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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想登府當面謝你救我,不過我沒能見到你。”
李果想起昨夜的事,那位官人待他的態度,像在公堂上審視犯罪的小民一般。
“我兄長與我說了,你昨夜到官舍找我。”
趙啟謨知道這件事,他兄長便是這樣,答應代為傳達,就會傳達。
“你先前并未提起要回京,我以為你會多留幾日。”
李果話語沒有埋怨,只是不舍。
“我即將進入太學就讀,此次來廣州,是護送嫂嫂侄子過來。”
趙啟謨在廣州本來就待不久,何況因為私自出海,受傷的事,令兄長覺得應該早些讓他回京。
“如果以后還會相見的話,那時你已經是位官員了。”
李果苦澀說著,他知道兩人身份懸殊。
低頭把玩手中的藥膏盒子,李果盡量不去想分離這件事。
“來,我幫你涂藥。”
趙啟謨看著李果手中的瓷盒,他溫暖的手抓住李果手腕,用另一只手從李果手心取走瓷盒。
待李果反應過來,趙啟謨已蹲在床下,手中的瓷盒打開。李果挽起頭發,趙啟謨手指沾上藥膏,輕輕涂抹李果額頭。那藥膏冰冰涼涼,十分舒服。兩人耳鬢廝磨,李果閉上眼睛,屬于趙啟謨的氣息將他籠罩、環抱。俄然,涂擦的動作停止,趙啟謨的氣息近在咫尺,溫熱的氣息吹拂李果的臉龐。李果睜開眼睛,正對上趙啟謨那雙深沉的眼睛,此時兩人的臉龐,相互傾向一點點就會貼靠在一起。李果微微側頭,他的唇輕輕往前湊去,幾乎要吻上趙啟謨唇的瞬間,趙啟謨低頭,用力將瓷盒蓋上,他驟然站起身,仿佛什么事也沒發生。
李果看著他背向的身影,眼角一熱,也不知是委屈是酸楚,他撲上,從背后攬抱趙啟謨。
兩人無聲無息,李果的臉貼著趙啟謨的背,他記起啟謨背負他出底艙的情景,眼眶濕潤。
這人一次又一次從他身邊離開,年幼時他不懂自己為什么那么難過,拼命地追,仿佛追上他就不會走;然而年長后,他很清楚,這人他追不到,竭盡所能,也遙不可及。
不知過了多久,趙啟謨拉開李果緊抱他腰身的手,他緩緩回過身來,他的聲音清冷,他說:“南澳那夜,我沒推開你,因你病重,憐你受欺。望你自省,早日剪斷邪念。”
他抬起右手,手中是一件金香囊,他看上一眼,話語里沒有一絲情感起伏:“年幼之時,妄許諾言,以致于此,此物我今日收回。人世蹉跎,你我云泥殊途,來日相逢無期。”
李果癡癡站著,他直勾勾看向趙啟謨,聽著他的話語,淚水從李果眼眶流出,昏黃光芒下的李果,臉上那道淚瑩瑩發光。
“那我不給,你還我。”
聽到那句來日相逢無期,李果才明白過來,趙啟謨的意思。他連忙伸手討要。
趙啟謨臉色陰沉,金香囊被他用力捏在手中,像似要捏碎那般。
“還我!”
李果撲來,想搶香囊,然而他和趙啟謨都早已不是當年那兩個勢均力敵的孩子。趙啟謨抓住李果手臂,將李果囚在臂膀中。
李果放棄掙扎,淚水此時已止住,李果聞著趙啟謨身上的龍涎香氣味,這是屬于他的味道。被趙啟謨拒絕,李果雖然難過,可知道這是自己一廂情愿,怪不得誰。然而聽到趙啟謨要決裂,李果心中怨恨,只因我喜歡你,你便朋友也不當了嗎?還是你又像以前那樣,又突然不和我好了。
“香囊給你,反正你也不想履行諾言。”
李果已不想搶回香囊,趙啟謨不給,他也不要了。
趙啟謨放開李果,他站在背光處,看不出他臉上的神情。
“可是,我要這身紫袍,到時,你拿五彩繩來換,到那時,我們才算兩清。”
李果有著商人的狡黠,他不會放棄,他這十六歲的短短人生里,已經有了至死不忘的人。
“可以。”
趙啟謨啟唇答復,隨即,他默默摘去腰間配物,解下革帶,而后脫去紫袍。他將紫袍交到李果手里,此時,他身上穿著素白的褙子,內穿黑色的衫子,越發英拔俊美。李果抱著紫袍,貪婪看著趙啟謨,想把他的眉眼唇鼻、儀容牢牢記下,想著他真好看,想著人世不會有第二個趙啟謨。
趙啟謨似乎幽幽發出嘆息,幾不可聞,他提起燈,朝門外走去。李果跟隨出來,目送他步下樓梯。李果心摧愴惻,本該是怨他的,可喊出的話語卻很溫柔:“啟謨。”
趙啟謨駐足,仰頭往上看,兩人相距甚遠,兼之樓梯間昏暗,李果在上頭只看到一團光,辯不清趙啟謨的樣貌。李果聽到趙啟謨輕輕說:“果賊兒,多保重。”
第66章 珠禍
初冬凌晨, 港口的冷風鉆骨, 李果懷揣封信及一小袋錢,托寄孫家海船的水手帶回故鄉。
自趙啟謨返京后, 李果便搬離四合館, 住回三元后街的店舍。他再沒去過妓館, 一心撲在珠鋪。
在廣州,不覺將近一年, 李果十分想念娘和妹妹, 尤其年底,只要孫家有海船抵達, 李果都會托人捎信回去。
離開孫家船, 遠遠看見天際有艘巨帆靠近, 李果站著端詳,隱隱有些神似王鯨的船,李果警覺,身子不由繃緊。終于, 那船靠近, 飄舞的旗幟上, 寫著大大的“陳”。
李果釋然,轉身回走,前往珠鋪,他在珠鋪門外等候,每每都是他最早過來,等待掌柜開鎖。
日子如常, 只是十六歲的李果,開始覺得生活孤寂。
可能是到冬日,街上的樹木零落,顯得清寒、寂寥。
掌柜和阿棋結伴過來,掌柜去開門,阿棋問李果不冷嗎?李果才意識到自己還是一件夾棉的褙子,而阿棋、掌柜都已穿上兩層棉衣。
銅鎖摘下,李果、阿棋齊力搬走堵門的木板,而后打掃珠鋪。待他們忙好,陶一舟和趙首才姍姍來遲。他們,往時也都如此,向來以老伙計自居。
午時,掌柜讓李果送兩顆四分珠珍珠去城東。李果捧著裝珍珠的盒子,問清客人住所便離開。
送珠這類事,往往都是由李果來,畢竟是個跑腿活,有的送得遠,來回一趟,一天也就過去了。
城東,李果好幾天沒過來,這里氛圍依舊肅嚴,亭臺樓閣巍峨、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