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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嬉鬧聲不斷,念塵的眉目溫和一瞬,敢要抬步走開,便見不遠處有侍從急急忙忙地跑來,氣喘吁吁道:“大人不好了!罪……罪人江月……在……在牢中死了!”
“死了?”念塵驀地一愣,低眉道,“怎么死的?”
“她……她那兩個弟弟賄賂了獄卒……想要進去殺她報仇,然后……然后被她反殺了……”
“她如今手無寸鐵,她那兩個弟弟身材龐大,她如何殺得了?”
“殺……殺得了。”侍從微微咽了下口水,小聲道,“看樣子,她大約是掐住了那二人的命脈,拎著那二人的頭,活生生撞墻撞死的……”
“……”念塵張了張口,沉默一瞬,低低道,“這二人既被她反殺,那她是重傷而死?”
“不是……”士兵咬了咬牙,“是自裁,她用她發間的鶴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嚨……”
自裁?
耳邊的聲音似乎停滯了一瞬。
成王敗寇,行至末路也情愿死在自己手中嗎?或許江月等的并非是洛子羨的賜死,她等的,原本就是這兩個欺辱她的蠢笨弟弟去找她報仇,殺了他們,便是她的最后一步。
癡人。
念塵閉了閉眼,終究還是走入了雪中,由著蒼茫的白色抹去自己渺小的素色身影。
承德十二年冬,昭煬帝洛之淮于宮中自裁,不日,其兄洛子羨繼位,平京都之亂,改年號為興和,封前定國將軍長子葉景策為玄翊侯,封鎮南侯之女沈銀粟為云安公主,追封葉景禾,唐辭佑為瑯琊閣十二功臣之一。帝在位期間,政通人和,民熙物阜,盜賊衰熄,人知自愛,史稱興和盛世。
——選自《史記·大昭卷·第十二冊》
興和十年,冬至。茶樓中人滿為患,叫好聲不絕于耳。
“接上回書說,那云郡主回了京,正于院中接待賓客,豈料她那未婚夫阿京小將軍竟耐不住寂寞,翻過墻頭前來看未婚妻是何等模樣。于是那小將軍位于假山之后,暗中探出頭去……你們猜怎么樣了。”說書人抿了抿茶,茶樓內頓起一片催促之聲,“說啊,怎么樣了!”
“那小將軍一看,只嘆這姑娘真是驚為天人!仙女下凡!”
說書人高聲一喝,茶樓中頓起叫好聲,滿堂喝彩中,二樓處的雅間內探出一只白皙的玉手,指間微微撩開簾子,露出溫婉婦人的半張芙蓉面。
“小二,這書講得倒是有趣,是何人寫出的本子啊?”
女子聲音輕柔溫和,一側伺候的小二忙躬身道:“回公主的話,是一個名叫清洛公子寫出來的。”
“清洛公子?”沈銀粟低低念了一句,腦中驀然想起十七年前淮州城內掛著長命鎖,一口一個姐姐的少年。
蘇洛清,蘇洛清……
清洛公子。
原是位故人。
沈銀粟彎眼笑起來,側首道:“那這位清洛公子如今在何處啊?我想見見他。”
“回公主的話,這怕是有些不趕巧了,那清洛公子是攜妻兒來的,說是他兒子進京趕考,近幾日要陪著買些書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妻兒?”沈銀粟聞言一驚,愣怔一瞬又笑開,“竟有了妻兒了,當真是歲月不饒人。”
“哎,公主這是哪兒的話啊,小人瞧著那清洛公子也三十余歲了,這樣的年齡怎會沒有妻兒呢。”小二笑著應道,沈銀粟點點頭,“是啊,是我疏忽了,還以為他是十四歲時的模樣。”
話落,樓下又是一陣喝彩聲,沈銀粟側耳聽了半晌,只聽那阿京日日提心吊膽,只因聽了那云公主愛慕自己的消息,便想著化去身份,親自到云公主身邊說自己壞話,指望著云公主先行退婚。
樓下的賓客在笑,沈銀粟也在笑。
取下腰間掛著的玉環,沈銀粟抬手將它交給身側立著的小二。
“若他日清洛公子回來,便將此物贈予他,就說我雖無緣參與他兒子的滿月酒,但這小輩的禮還是要補上的。”
“公主何不親手贈予清洛公子?”小二接過玉環疑惑道,卻見沈銀粟站起身來,笑盈盈地向外走去。
“因為時間不夠了,我夫君還在樓下等著我呢,我必定是等不到清洛公子回來了。”
沈銀粟說著,避開人群走向樓梯口,方邁下一步臺階,便見臺階下,一男子正仰頭望著她,面容十年如一日般俊朗,歲月未曾在他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那目光更沉淀了些許,盯著她,向她伸出手來。
“夫人這聽書聽得可還滿意?”
“那是自然。”沈銀粟抬眉道,“阿策,你是不知道啊,這書寫得可有趣了,里面的阿京小將軍為了騙云公主當真是煞費苦心呢!”
“夫……夫人,咱們下回要不聽別的故事吧。”葉景策討好地環住沈銀粟的腰,見后者眉梢一抬,“怎么?敢做不敢當,聽不得自己以前做的混賬事?”
“我當初就不該告訴蘇洛清,讓他把這事寫成話本子,鬧得人盡皆知!“葉景策憤憤嘀咕了句,沈銀粟聞言側首看去,笑道,“說起來,這故人亦在京都,可惜你我無緣與他相見了。”
“蘇洛清那小子居然來京都了?”葉景策一詫,沈銀粟搖搖頭,“傻瓜,他如今哪里還是那小子了,他已是個丈夫與父親了。”
“也對,畢竟十幾年過去了,他若是不成家立業,只怕跟在他身邊的那位竇管家是要急死了。”葉景策說著,牽著沈銀粟的手走出茶樓。
正逢冬至,街上的殘雪還未化開,街道兩側張燈結彩,人群熙攘。
茶樓外,一架寬大的馬車停靠在路旁,其上擱置著眾多行李。
沈銀粟抬眼看了看馬車,又望向身旁的葉景策,彎眉笑了笑,調侃道:“阿策,你可想好了?一旦隨我離京,便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了。”
“想好了,天地之大,總該去看看。”葉景策笑著將沈銀粟抱上馬車,立于馬下昂首看著她,眉目亦如當初,“更何況是隨著夫人同去,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只怕夫人路上嫌我煩,別把我半路扔下才是。”
“我哪能扔了你呢?”沈銀粟俯首親了親葉景策的臉,笑鬧道,“扔了你,誰幫我提藥箱啊。”
“可不嘛,而今這義藥堂遍布大昭,夫人走到哪兒都是受人敬重的妙手神醫,不像我,只會舞刀弄槍,充其量給夫人當個提藥箱的小廝。”葉景策陰陽怪氣地說著,沈銀粟聞言笑出聲來,俯身貼著他道,“怎么會呢,你還能當個護衛,當個管家……當個……”
“當個暖床的。”葉景策順勢接了一句,眉眼笑開,被沈銀粟伸手捂住嘴,“什么話你都敢在外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