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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彎眼笑起來:“念塵,你說殿下會幫我弒父嗎?”
牢中靜默一瞬,念塵語塞,卻見江月輕輕笑起來。
“你看,這就是答案。他興許會責罰他,卻不會幫助我以孩子的身份殺了他。殿下是君子,行仁道,忠孝仁義,知禮明德,他做不出違背倫理綱常之事,可我天生反骨,有仇必報,弒父殺夫!日后所行,也不會是仁道。”
江月道:“他對我有情,可我們道不同,我縱然傾慕于他,可他連我最簡單的,最執著的愿望都滿足不了,我只能靠自己報仇,靠自己得到一切,我只能……殺了他,自己握住權利。”
“念塵,你不必可憐我,我從來沒有悔過,成王敗寇,我死得其所。”江月苦笑著,“所以……就算重來一次,一百次,一千次,念塵,我還是會殺了殿下……”
“道不同,千百次也只是殊途陌路。”念塵垂了垂眸,他這一生之覺得兩雙眼睛極為吸引人,一雙過于無欲無求,一雙過于利欲熏心,他之前未曾下過山,未曾見過許多人,只見這兩雙眼睛,便像是著了魔一樣好奇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只可惜這兩雙眼睛都要消失在這世上了。
念塵惋惜地嘆了口氣,話已至此,便也沒有再說下去的必要,關上牢房的門,他邁步走出,沒等走上幾步,忽聞身后女子開口,釋然中帶著自嘲。
“念塵,今生得見殿下,是我之幸,可殿下遇我,卻是他之劫。”江月笑起來,那雙眼粲然美麗,“于情于理,此世我虧欠于他,若有來世,我再償還他吧。”
聲落,那女人便不再說話了,念塵駐足等了一會兒,半晌,抬腳離去。
今世恩怨今世了,人隨風散,待到來世,相知相遇的,又哪里是同一個人。
京都又下雪了。
無邊無際的大雪灑落在城中,將滿城的繁華染成一片素白。
鎮南侯府內,沈銀粟正擺弄著前些年自己挖回的草藥,離去數年,草藥早死了秧苗,不過是盆中的土仍是稀奇難得,她便蹲身松著盆子里的土。
身后磚瓦滑落聲傳來,沈銀粟低著頭不需多看,便知這是有人翻墻闖進了院子。
“阿策,你都成名正言順的了,就不能走正門嗎?”
“我這不是追憶一下往昔嗎。”葉景策說著,拋了拋手中的磚瓦,低眉嘆道,“不過也不算白追憶,至少知道咱家這墻已經老成這般模樣,今年過年前是該找人翻修的。”
“翻修之事日后再議,還是先把院子中的雪掃了,這樣厚的積雪,保不齊一會兒誰來又要摔個跟頭。”
“遵命夫人。”葉景策聞言去屋內找了掃帚出來,沿著鋪設的小路將雪掃至兩側,掃至后院,見檐下放著數個箱子,不由得好奇道,“粟粟,這后院的箱子是哪兒來的啊?”
“是顏太傅派人送來的,說是咱們倆的新婚賀禮。”
“太傅大人何時這般積極了,他不是最喜清靜,討厭與人來往嗎?”
“大約是如今大仇得報,隱患已除,他放下執念,便也不再困著自己了吧。”沈銀粟說著,忽然停下手中的小鏟,眼睛眨了眨,側首向院內喊道,“阿策,怎么過幾日去瞧瞧太傅大人吧,所說天樞說他近日精神好了不少,但我還是擔心……”
“精神好了不少,還擔心什么?”
“你不懂,太傅大人這些年心中始終有著一個籠子,把自己活活困在那里,如今這籠子打開了,我便怕他這只鳥徹底飛走。”沈銀粟說著,突然意識到葉景策安靜了許久,連喊了幾聲未曾聽見回應,便隨手拿起鏟子向著后院走去。
大老遠的,沈銀粟便見葉景策站在打開的箱子前,似是在拿著一本書看,耳朵不知是凍得還是如何,紅得那叫一個醒目。
“阿策?阿策?”沈銀粟的聲音猛地在耳邊響起,葉景策倏然驚醒過來,不等沈銀粟完全走近,就把書往背后一藏,腳下一踢,箱子驟然關上。
“在藏什么?”沈銀粟瞇眼看去,葉景策眼神飄忽,“沒……沒藏什么。”
“還敢撒謊!”沈銀粟手中的小鏟子倏地亮出,在距離葉景策下顎一指尖的地方威脅著,“阿策,我大老遠的就看見你在看東西,怎么,難不成是什么你不敢讓我看的東西?”
“怎么會呢,夫人。”葉景策笑嘻嘻地應著,把手中的書左手換到右手,余出的一只手親昵地環著沈銀粟的腰,彎身哄騙著道,“夫人吶,這做夫妻啊,要恩愛兩不疑,你說說,你懷疑我,我多傷心啊。”
“少來,你肯定有事瞞我。”沈銀粟將臉瞥向一側,葉景策見狀忙控了力道,將手中的書偷偷扔出院子。
“夫人你看,我手里什么都沒有吧。”葉景策在沈銀粟面前伸出手來,見沈銀粟低頭來回翻他的手掌,便容著她看了一會兒,聽她小聲嘀咕,“你少騙我,你肯定有事瞞著我。”
“青天大老爺啊,我葉景策清清白白啊。”葉景策反手握住沈銀粟的手喊了一聲,被后者瞪了一眼后,故意握地更緊,俯首湊上前去笑著親了親她的臉。
“這算什么?”沈銀粟歪頭看去,“算哄我放過你?”
“是啊夫人,饒了我吧,我可沒做壞事。”葉景策誠懇地念著,沈銀粟被其逗笑,故作嚴肅地咳了咳,低語道,“好吧,下不為例。”
“遵命夫人。”
語落,二人向著前院走去,院內花盆眾多,有些早早便被擱置在一旁,想來是很早就養死了一片,葉景策本想著同夫人多說兩句話,問問這苗是如何死的,剛要開口,卻突然想起自己早些年往鎮南侯府送過一群山雞,這山雞不但大鬧了鎮南侯府,還把沈銀粟養的草藥都吃了。
思及至此,葉景策極為慎重地閉上了嘴。
然而他不張嘴,自然有人張嘴。
“小僧見過郡主。”男子的聲音驟然響起,念塵邁過門檻,見了沈銀粟于葉景策便是禮節性地一拜。
“念塵大師怎么來了?”沈銀粟開口,念塵俯首道,“本是奉命去送一送江月姑娘,誰知除了大牢便遇見了舊時還俗的師兄,便出來小敘,小敘過后剛巧路過鎮南侯府,便想著問問二位可有需要幫忙之處。”
“鎮南侯府本就上了年頭,倒也不必大師幫上什么,只待過些日子遣人一并翻修了就是。”沈銀粟說著,頓了頓,又道,“大師去看了江月,她可說了什么?”
“到是說了些的。”念塵嘆了口氣,同沈銀粟簡單說了幾句,聽其亦是在嘆息。
“她這人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沈銀粟慢慢抬了頭,看向大牢的方向,許久,低聲道,“如若我與她之間沒有血親之仇,沒有背叛利用,興許我們真的會成為朋友吧。”
“只可惜殊途兩道,有些緣分注定是孽緣。”念塵搖了搖頭,目光突然落在一側站著的葉景策身上,平靜無波的眼睛眨了眨,鮮少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笑意。
“對了,小僧進來,其實還有一事。”念塵說著,瞇眼從袖中拿出一本書來,交于沈銀粟掌中,隨后淡淡道,“小僧方才走過墻下,剛巧被院中飛出的一物砸了頭,此物既是從院中飛出,想來是郡主之物,小僧特來歸還。”
“鎮南侯府扔出去的東西?”沈銀粟不解地念了一句,不等仔細去看,只見葉景策閃身搶過,急忙要撕。
“阿策!你不許撕!你拿來讓我看看!”
“不能看啊!粟粟,你相信我,你不能看啊!”
“你要是敢撕,你今晚就別想進家門!”
“夫人!你饒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