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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小心左邊!”
……
混亂的呼喊聲充斥在隊伍中,江月勒韁于空了的馬車旁,隨手拔下一只箭羽后,冷聲一喝,怒罵道:“早知道就不該相信葉景策!該在嘉寒關就把他一起毒死才是!”
“小姐莫要動怒,就算他派人埋伏我們又如何,不過是偷偷帶過來的殘余部隊,哪有咱們京中駐守的軍隊多!只要回去京都,咱們就安全了!”
綠翡說著,一側肥胖臃腫的沉星擠過來,瑟縮道,“江……江月……我可告訴你,你得保護好我,咱們老沉家可就剩我和我哥兩個男丁了,你一個女人成不了大事,你要是救了我,我日后……我日后便在父親墳前美言你幾句,讓他老人家保佑你,日后生個男孩?!?
“呵。”身后箭雨落下,發出刺耳的箭鳴,江月便在這般聲響中突然笑出了聲,微微靠近沉星,耳語道,“好弟弟,知道今日為什么帶你來嗎?”
“因為一旦生了變故,我需要一個趁手的肉盾啊……”
江月低低笑著,忽而起身拽住沉星,將他扔到馬上,隨后翻身上馬,示意綠翡跟上。
碩大肥胖的身影擋在纖細的女子身前,無數的箭矢落下,肥胖的男子驚魂未定地被女子擺弄著,驚恐的尖叫聲響徹云霄。
“居然拿親弟弟當肉盾,這女人還真是歹毒!”
兩側的山上,生龍蹙眉看著,手中的箭矢只剩一支,卻沒能傷到女子分毫,甚至連那肉盾也不過是擦傷。
山中風大,箭矢偏離,若是這般下去,這江月怕不是會直接沖回京都。
“念塵大師。”生龍聲落,念塵側目看去,但見生龍將余下的唯一一支箭奉上,“屬下請問您箭術高超,還請您親自動手。”
山風鼓吹起僧人寬大的衣袍,那雙如寒潭似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無悲無喜,只是過了一剎,才輕輕嘆了口氣。
“是你的意思,還是殿下的意思?!?
“……是……是殿下的意思,此局,煩請您動手。”生龍話落,念塵搖了搖頭,眼中波瀾乍起一瞬,長嘆一聲后緩緩接過箭,向著江月的方向描去。
其實今日無論他是否出手,勝局都已經定下了。江月的軍中有他們的人,她打下的都城都被他們的細作在夜里打開了城門,那定安軍根本沒困在嘉寒關,而是在江月與葉景策交易期間,火速占領了帝都。
江月去哪里都是死的。
念塵垂了垂眼,他看著那女子的身影,莫名想到初見她時,那雙充斥著野心的黑亮大眼。
箭頭瞄準了她的心臟,隨后慢慢向上,瞄準了她的眼睛。
抬手,箭矢瞬間飛出,穿過肅殺的寒風,破開彌漫的雪霧,勢如破竹地筆直刺去。那女人似有所感似地猛一回頭,揚手便扯過沉星的身子。
剎那之間,血花四濺,男子哭喊的聲音響徹山谷,半邊眼睛里扎著深凹進去的利箭,鮮血橫流在臉上。
松開沉星,江月回首與念塵對視一瞬,風雪之中,女子策馬于皚皚天地間,念塵倏地響起許多年前的那一天,洛瑾玉便是要他牽著馬送江月遠去。
彼時漫天白色的紙錢,紛紛揚揚地落下,宛如一天望不到頭的黃泉路,而他是那擺渡之人。
殿下,您是要我引渡她嗎?
可是殿下,黃泉末路,從踏上的那刻起,便已然無法回頭了。
放下箭,念塵與生龍策馬追去,茫茫白霧中,他們看見那女子策馬立于城門前,望著城門,嗤笑出聲。
“洛子羨,原來你還沒死?!?
“托江姑娘的福,鬼門關走上一遭,好在云安垂憐,又把我帶了回來。”
洛子羨立于城門上垂首看著,身側滿是定安軍將士,江月的目光掃至城墻,她素來聰慧,自知城中已被反攻,眼中凄然一閃而過,余下便只是自嘲的笑。
“成王敗寇,我心甘情愿?!苯聯P首,對著城墻朗聲道,“洛子羨,你怕是已經想好如何折磨我了吧?!?
“姑娘,殺人要償命的——”那雙狐貍眼中滿是寒意,“更何況你殺了我的至親!”
一聲令下,城門打開,數不清的將士涌出,這一場大雪終于在劍戟聲消失之際得到了結束。
京中的變動不過一日之間,后續需要處理的事宜則足夠眾人操勞數日。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的早,雖說不大,卻陰沉沉的讓人心煩。地牢中的獄卒素來是個清閑的職位,遇到冬日下雪之時便喜在牢中喝酒,濃烈的酒氣彌漫開來,也讓這寒冷的牢中多了幾絲暖意。
杯酒下賭,腳步聲到來時,趴著的獄卒還沒反應過來那人的身份,便瞧見了那人幽深沉靜的眼睛,忙一激靈地坐起,跪下磕巴道:“大……大大大大人?!?
“施主不必多禮?!蹦顗m扶著獄卒起身,開門見山道,“奉殿下旨意,勞煩施主帶我去見見江月。”
“是是是?!豹z卒忙應下,把手中的燈籠用火折子點燃后,躬著身子為念塵引路。
牢中充斥著蟲鼠亂竄的聲響,污濁的水珠砸落在地,匯成泥濘不堪的水泊。
念塵就是在一個不起眼的拐角處的牢中見到江月的,那女人見了他倒也不驚訝,只漠然地坐在草席上,扯著嘴角問他:“你這和尚來做什么?”
“奉殿下的旨意,讓我來送送你。”念塵說著,把手中的食盒放到江月面前,見女人盯了一會兒,歪頭笑了笑,“派你來這種骯臟的地方送我,念塵,別是你那箭沒刺中我,洛子羨以此來懲罰你吧。”
“江月,死到臨頭了,你又何必同我逞這一時的口舌之快?!蹦顗m平淡道,目光落在江月發間的那支鶴簪上,眸光暗了一瞬,欲言又止地看向江月。
“少用那種眼光看我,你想說什么就直接說,雖說你那一箭是奔著射瞎我去的,但死到臨頭了,你大約是我今生能與之說話的最后一人,保不齊,你問的東西我就告訴你了。”
江月漫不經心地說著,念塵蹙眉看著她,許久,嘆息道:“江月,我曾勸誡過你?!?
“那又如何?念塵,行至如今,我從未悔過,自毀其身,也總比毀在別人手中好。”江月淡然道,念塵抬眸,“江月,你可知若你當初未曾害過殿下,興許他也會讓你走上至高之位……”
“我自小為殿下奉香,見過殿下平素的模樣,江月,他待你,大約是有情的。”念塵平和地說著,江月默然地去聽,只待話音落了許久,才慢慢開口,“念塵,你一個和尚,也懂情嗎?”
牢房中的水珠砸落,將平靜的水泊激起一陣陣漣漪,幽暗閉塞的狹窄空間里,那女人的眼睛漆黑深邃,像夜里的湖泊。
“就算有情又怎樣?”到底還是江月先開了口,“念塵,道不同,終究是走不到一起的。”
“于我而言,情是能相互給予,能并肩而行。你說殿下于我有情,”江月抬眼看去,輕笑道,“可殿下能給我什么呢?就拿我最想要的東西來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