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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席下,葉景策深吸了一口氣,緊攥的拳頭微微顫抖,被沈銀粟眼疾手快地摁下。
不行,這口氣不能就這么算了!
葉景策咬了咬牙,悄悄然地垂下半只血腥可怖的手臂,側目瞥去,見那人的衣襟就在手側,忙悄無聲息地將血跡蹭上。
入城前為了防止巡邏兵檢查得仔細,他這露出的四肢方在冰水中浸泡過,輕飄飄地一垂,那官兵只覺一陣僵硬和寒涼掠過,垂眼一看,一只青紫的手死氣沉沉的垂在身側,上面遍布著污血,那褐色的散發著臭氣的液體蹭在他的身上,黏膩腐臭。
那丑八怪方才可說了,沾上這血是會得病的!
官兵臉色頓時一白,惶恐地瞪了瞟了眼那只青紫的手臂,忙嫌棄得大喝出聲。
“滾滾滾,快滾快滾!我要去換身衣服,我要去換衣服!”
話落,忙不迭地跑開,沈銀粟沿著那人離去的方向望了望,見無人注意自己,忙打了下葉景策伸出來嚇人的手,讓其縮回后,推著木板車走入城中,行至僻靜處。
草席掀開,葉景策一張臉忍得通紅,一見四下無人,忍不住站起身怒罵。
“真是哪里都有惡心人的老鼠,不好好在陰溝里待著,爬上來做什么!”
“我看他才惡心呢!他全家都惡心!要不是今日為了進城,我必定把他串在槍上當糖葫蘆!”
葉景策叫囂著,被沈銀粟安撫幾句后略微按下情緒,握著她的手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烙下的紅印,隨后才注意到自己這一身的污穢。
“用這幅模樣在城中行事實在太顯眼了,阿策,我們先找一處僻靜的客棧換一身行裝吧。”
“好。”
葉景策點頭應下,二人沿著偏僻的巷子一路向偏遠之地走去,只待尋了個破落的客棧,要了幾桶熱水,便卸了裝扮,換了套普通百姓的衣物。
屏風一側水聲蕩漾,沈銀粟半倚在窗邊,閑閑地向屏風一側看去,手中小扇敲了敲窗欞,慢悠悠道:“阿策,你洗好了沒,再不出去一會兒就要下雨了。”
“我也不想啊,誰知道這涂抹的顏料這樣不容易掉啊。”葉景策嘆了一聲,披上衣物從屏風后走來,長發如尋常男子般簡單束起,一張臉上半掩著灰粉,沈銀粟聞聲側目看去,一見那張臉,忍不住展顏笑開。
“阿京?”
“我在。”葉景策垂眼一笑,俯身至沈銀粟身側,見那女子用小扇點了下他的額頭,輕笑道,“你當初就是用這幅容貌騙我的。”
“是啊,夫人居然還記得?”葉景策彎眼笑起來,沈銀粟一搖扇,小聲道,“那是,我記仇得很啊。”
“那這仇要如何報,夫人可以日后慢慢去想。”葉景策說著,一邊伸手扶著沈銀粟站起身,一邊抬眼向外望去。
外面果然還是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似有變大的趨勢。
街道上路人行色匆匆,方才還叫嚷的鋪子眼下正收著攤,本就偏僻的街巷而今更顯寂靜。
“下了雨也好,一來路上的人少了,我們行動起來會更方便,二來,這樣帶著斗笠也更合理。”沈銀粟開口,拿了斗笠戴在葉景策的頭上,縱然他如今換做了別的樣貌,但穩妥起見,還是要盡量遮住臉。
街巷里皆是步履匆匆的歸家之人,雨聲寥落,沈銀粟撐著傘同葉景策慢慢走著,只待進了鬧市區,坐落在路片的破爛茶舍中灌下一盞溫茶,方才覺周身又暖了起來,耳邊的交談聲也更多了些。
“誒,你們聽說了沒,咱們遙城可來了位大人物呢!說是從盛京來的,排場可大了呢!”
“聽說了聽說了,說是一落地就泡進了戲園子,包場了幾天幾夜了,就是不出來呢!”
“嘖,這什么事需要在戲園子里說啊,依我看,那大人雖聲稱來查貪腐,可多半啊,就是走個過場,過來享樂的!”
……
幾人的話語聲傳入耳中,葉景策摩挲著手中的茶杯,細細聽著,半晌,輕輕嘆息一句:“當年的那件貪腐案,他的父親也是這般。”
“可小禾說過,他與他父親不一樣。”沈銀粟垂了垂眼,葉景策苦笑一聲,“的確,他們不一樣。粟粟,唐辭佑他……或許已經意識到什么了。”
“既然如此,我們便也不用猶豫,直接去找他吧。”沈銀粟聲落,起身同一側說閑話的幾人客套道,“敢問幾位大哥可曾知道哪位京中的大人物在哪家戲園子?”
“姑娘,你問這做什么?”那人反問一句,沈銀粟抿唇一笑,“實不相瞞,我家中過幾日要來客,剛巧那人也愛聽戲,既是京中大人待過的戲園子,我若過幾日帶了家中客人去,自然也可吹噓一番。”
“原是這般。”幾人點了點頭開口道,“沿著這條路往西走兩公里左右,有個浮生戲園,那家便是了。”
“多謝幾位大哥。”沈銀粟聲落,轉身向葉景策看去,后者微微頷首,起身向外走去。
屋外雨絲纏綿,一片煙雨朦朧中,沈銀粟向路邊看去,只見柳樹已抽出新芽。
恍恍惚惚幾月過去,竟無人注意這春日已經來了。
戲園子里傳來樂器的敲打聲,伶人婉轉的語調落入耳中,葉景策分辨許久,才隱約聽清這是一出哪吒剔骨還父的戲碼。
“阿策,要我陪你去嗎?”沈銀粟輕聲開口,葉景策眨眨眼,許久才愣怔一笑,“不必,粟粟,我自己去便好,你放心我現在沒有心思和他吵,反倒是你,剛才一路上一直盯著那幾個藥坊看,你若急著去尋殿下的藥材便去吧,只是你自己一人,務必小心。”
“放心吧,我那武功是打不過你們戰場之人,并非打不過尋常士兵。”沈銀粟笑了一聲,抬眼望了望戲園子四周圍著的高墻,淡聲道,“看樣子你這次又要翻墻了。”
“是啊,翻墻去見你也就罷了,現在為了見他居然也得翻墻。”葉景策不滿地嘀咕了一嘴,卻還是翻身越過墻壁。
戲園子內,奢華靡麗,偌大一個院落,卻是一個守衛都沒有。
心中的猜測仿佛得到證實,葉景策大步流星地走入樓中,順著伶人的聲音悄聲走去,只見不遠處的臺下,只有唐辭佑一人斜靠在椅上,半支著腦袋,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靜靜盯著臺上唱戲的伶人。
身側的腳步聲漸近。
唐辭佑恍若未聞,只是盯著戲臺子上倒下的紅色身影,思量著那伶人為何在倒地時發笑。
腳步聲在身側停下,那身影站在他的旁邊,默不作聲地拿起他擺在桌上的葡萄,同他一起看著這出戲。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無禮啊,剛過來就搶人葡萄。”唐辭佑漫不經心地嘆了一句,“不過也算有長進,我原本以為你會先罵我一句奢靡無度,鋪張浪費。”
“你這樣聲勢浩大的擺出排場,不就是為了讓我們找到你嗎?”葉景策話落,唐辭佑頓了頓,半晌,笑了一聲。
“是啊,說得不錯,我等你很久了,葉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