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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隔閡
屋內燭火細微, 躺在榻上的男子臉色蒼白,雙目疲憊,察覺到腕子上搭著的手指慢慢抬起, 側首向榻邊看去。
“妹妹,我這身體可是出了大問題?”
“殿下/體內的毒的確有些時日了,不過若真論起來, 殿下倒算是福大命大。”沈銀粟淡淡回道, 洛子羨聞言不解抬眉, “妹妹為何這樣說?”
“只因殿下/體內之毒罕見, 多為北地出現,潛伏期極長,前期不見大礙, 可一旦到了后期便是藥石難醫, 回天乏術。而殿下幸運便幸運在此毒與昨日菜中的一味食材相克,誘發了殿下/體內的毒,進而讓殿下顯現出中毒的癥狀,得以及時醫治。”
“這樣說來, 倒是你們二人的婚宴救了我了?你們二人當真是我的福星。”洛子羨說著又咳了幾聲,清瘦的肩頭不斷抖動, 耳間的銀墜子凌亂地拍打數下, 在幽暗的屋內如碎裂的銀月, 引得人忍不住側目看去。
葉景策是知道他這耳上墜子的來由的, 據說是偶然聽宜和長公主說起的, 說是顏卿嵐幼時病弱難活, 老乞丐怕養不活他便給他扎了個耳洞, 帶上個耳墜, 諧音是“墜兒”, 意為留下吾兒,予他長命百歲。
洛子羨少時無人看顧,野性慣了,行事不顧深淺,吃飯不顧臟凈,故而也是幾日一病,愉妃不及老乞丐對孩子的真心,故而洛子羨在聽聞顏卿嵐耳墜的來由后,便不聲不響的拿針穿透了自己的耳垂,只為自己給自己求個長命。
他這人,瀟灑恣意,狡猾心機,卻尤為惜命膽小,幼時這條命為了護宣陽公主不被欺負,少年時為母妃和妹妹的未來,時至今日,卻又擔負著兄長的遺囑和將士的希冀。
說到底,他這條命從來就沒屬于過他自己。
葉景策盯著洛子羨強顏歡笑的臉色半晌,垂了垂眼,心中五味雜陳,祝無聲的死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天塹,他原以為此事之后他們之間的情感會變得如普通君臣一般,可如今洛子羨真的在他面前倒下,他才發現這十幾年的情誼根本無法徹底割舍。
榻上那人極少這樣無精打采,葉景策不忍地蹙了蹙眉,看向一側沈銀粟:“粟粟,殿下這病可還有得救?救起來可麻煩?”
“殿下發現得及時,自然能救。”沈銀粟仔細打量著自己手中的銀針道,“不過麻煩倒是有些麻煩,畢竟此毒也算罕見,要想如平常中毒一般吃上兩副湯藥便好,那是不可能的。”
“無妨,只要能保下我這條命就成,命丟了,就什么都沒了。”
洛子羨淡淡笑了一聲,毫無血色的唇勉強揚了揚,一雙疲倦的狐貍眼向葉景策看去,“阿策,我此番中毒之事你切忌不要讓將士們知曉,一來眼下正是回京的關鍵時期,軍中不易動亂,二來既能給我下毒,想來兇手是營中之人,既用此毒便是想悄無聲息的殺掉我,若我中毒之事此刻就傳出,只怕會打草驚蛇。”
“殿下放心。”葉景策俯首應了一聲,洛子羨微微頷首,眨了眨眼,認真思索了一瞬,又道,“若我這身體最后當真耽擱了大家,阿策,你便代我掌管營中一切事務吧,若我再不爭氣一些……”
“殿下。”洛子羨話至一半,葉景策忽然開口打斷,撓了撓頭,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懶散狀,幽幽道,“殿下,您可別說這話,您還是快點好吧。臣昨日才成親,本來就覺得和夫人共處的時間不夠,您再把這重擔給我,是當真不讓臣留一點時間陪夫人啊。”
“切,好心當成驢肝肺。”洛子羨笑著嘆了一口,自知葉景策話中好意,一雙疲倦的狐貍眼盯著葉景策看了兩眼,片刻,忽而一笑,“不必你說本殿下也會配合妹妹,快些好起來,早日將你夫人還回去,讓你們倆多一些相處的時間。”
“那便多謝殿下了。”葉景策頷首應了一聲,一側沈銀粟不滿地冷哼著開口,“兩位說完了沒有,我這人還在這兒呢,用我打趣是否有些過于無視我這個當事人了。”
聲落,沈銀粟秀眉一挑,側目向葉景策看去,見那人要開口說話,陰惻惻地笑了笑:“阿策,我要施針了,你要留下來觀摩嗎?剛巧有些穴位我摸不清,不若你先替殿下試一試?放心,扎不死人的。”
“……倒,倒也不必。”葉景策微微退后一步,連連搖頭,“夫人,我想起營中還有事務需要處理,你先忙,需要再叫我。”
話落,頭也不回地走出屋內,貼心地關上門。一室之內,頓時安靜下來,洛子羨盯著沈銀粟手中閃著寒光的銀針看了看,猶豫片刻,微微傾身擔憂道:“妹妹,這毒真這么厲害,連你都摸不準扎哪個穴位啊。”
“我不過是嚇唬阿策一嘴,殿下居然也信了。”沈銀粟說著,抬手給針消毒,一側洛子羨默然地看著,見其過來,端坐起身,由著銀針扎入自己的體內。
針頭一根一根的沒入,體內的毒似乎又開始發作,幾乎是將心肺咳了出來,大灘的血跡在帕子上洇開。
沈銀粟不耐其煩地將洛子羨盤坐的身體扶正,一遍遍地重新擺布銀針,察覺到這人額間隱隱發熱,停下手中的針,轉身向門外走去。
小哲子一直在門外守著,眼下正適合去打些水過來。
剛邁步至門前,沈銀粟的指尖觸上把手,不等推開,忽而聽身后傳來虛弱的聲響。
“妹妹。”
沈銀粟停止腳步,良久,回頭看去。
細微的燭火下,榻上的男子臉色蒼白得嚇人,唯有唇上紅艷艷的,還殘留著些血跡,那雙上挑的狐貍眼黯淡異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少傾,露出一絲淡然的苦楚。
“妹妹……”洛子羨認真地望著她,聲音平和寂然,遲疑一瞬,像在猶豫。
沈銀粟沒由來地覺得惶恐,她隱約猜到了他想說什么,可那件事橫亙在他們之間,誰也不知一旦出口,該是何等結局。
“殿下要說什么?”沈銀粟聲音微微顫抖,洛子羨認命似得苦笑一聲,淡淡道,“其實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救我,我以為……”
“以為什么?”沈銀粟順口接道,一雙杏眼直直望著洛子羨,滿是惶恐。
求求你,不要說,一旦說了,我們之間就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退路了。
檐上的冰凌融化,豆大的水珠砸落,一片寂靜之中,好像無人發覺,又好像人人都聽見水珠迸裂的聲音。
洛子羨停頓良久,慢慢對上沈銀粟的眼,那眼中藏著惶恐,藏著失望,她是那樣不想他說。
妹妹,我其實以為,以為你會更想我去死……
洛子羨眨了眨眼,少傾,垂眸,再抬眼時,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恣意。
“啊啊啊啊,妹妹,我真不知道你為什么救我,我以為你既然救我就會有不那么痛的法子!你那針太長了!我還沒被毒死就先被你扎死了!”
洛子羨嚎叫起來,沈銀粟莫名松了口氣,攥著針的手更加用力。
“別瞎叫了!你生怕別人不知道你中毒是不是!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殿下還是好好忍著,安生治病吧!”
聲落,沈銀粟打開房門,瞥了眼攏袖站在門口的小哲子,催促道:“趕緊給你家殿下取點水來,早點治完早點讓他閉嘴!”
“是是是。”小哲子忙抬腿就跑。
到底是罕見的病癥,洛子羨用藥的耗費遠超出沈銀粟的預料,雖是毒素輕了不少,但病癥反反復復,體內仍有余毒殘留。
又翻找了一本醫書,沈銀粟略顯煩躁地扯了扯發尾,不等再翻看另一本,就聽門口處一陣嘈雜的響聲,微微探頭看去,只見葉景策正跌跌撞撞地從門口一眾雜物中邁步過來。
“夫人,你把這么多破爛放這里做什么?”
葉景策話落,沈銀粟眉頭一皺,抄起一側的蘋果就向葉景策砸去,“別瞎說話,那才不是破爛!”
“那是什么?”葉景策接過蘋果咬了一口,見沈銀粟抬眉橫了他一眼,“那是我大哥生前用過的東西!才不是破爛,你不許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