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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景禾忿然抬頭:“我沒哭。”
“還沒哭呢。”唐辭佑笑起來,“眼睛都紅得跟兔子似的了。”
“小禾。”唐辭佑慢慢道,額間因疼痛滲出細密的汗珠,神色卻淡定異常,“我和葉景策從小打到大,我寫詩諷刺他,他放狗滿城追我,我們動手的次數不計其數,他和我打架時的招數身法,我閉眼睛都能記住,我知道今天的那個人是他,那你呢,又何必真的傷自己一掌?”
“我!”葉景禾咬牙,撇過頭去,“唐哥哥,你別亂猜了,這世上總會有相似之人,那人不是我哥,我也沒必要自己打傷自己。”
“……好吧小禾,你說不是就不是吧。”唐辭佑苦澀一笑,起身道,“小禾,今日我們出去闖了大禍,日后,怕是要少出去了。”
“沒關系,反正唐御史本來也沒想讓我多出去。”葉景禾安靜道,唐辭佑停住腳步。
“唐哥哥,你苦讀了這么多年的圣賢書,一定知道什么是對,什么是惡,什么叫食不果腹,易子而食吧。”
葉景禾刻意避開唐辭佑的目光,眼神緊緊盯著屋內跳動的火燭。
“你見過尸橫遍野是什么樣子嗎?我見過的。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除了戰爭會在一瞬之間毀滅整個村落,災荒也會,當時父兄在組織救援,而我就蹲在荒地上給人喂水,旁邊站了只盯著我喂水的禿鷲。我等了很久,那個人就一直倒在地上不起來,后來我等不及他了,就跑去給別人喂水了,直到那時我才知道……”
葉景禾目光呆滯道:“那個人早就死了,禿鷲在等我走了,好去吃了他的尸身。”
“怎么樣,我小時候是不是很蠢。”葉景禾彎眼對著唐辭佑笑,一顆豆大的淚珠在眼角滑落,唐辭佑站定片刻,最終還是走上前去,慢慢蹲下身,輕聲道,“不哭了。”
“對不起,但我……但我……”葉景禾抱住唐辭佑的肩膀,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對不起,我知道令牌一丟你必會遭責,但我對你,也就只有對不起了,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拿,會騙你,會讓你受傷。
葉景禾抱著唐辭佑哭得哽咽,唐辭佑的眼簾微垂,睫毛輕顫,搭在凳子上的手微微抬起,猶豫片刻,還是慢慢環住了葉景禾的后背,輕拍著安撫。
“不哭了。”
該說對不起的,從來都是他唐辭佑。
對不起學過的圣賢書,對不起對他有所期望的父親,對不起葉景禾與她的道。
他唐辭佑,從來都是一個麻木的懦夫。
屋外,紫衣婢女端著吃食而來,站在門前聽聞里面的哭聲,一時間踟躕不定,天照藏在門口偷聽已久,見紫衣婢女端著吃食過來,不滿地從中拿了個雞腿。
“你干什么,這是給葉小姐的!”
“什么干什么?”天照不滿道,“你送進去她也不會吃,不如給我吃!”
“切,你怎么知道小姐不會吃!”紫衣婢女怒道,天照仰著頭感嘆道,“傻子,沒聽見么,她哭著呢,等少爺哄完都不知道什么時候了,怎么可能還會吃飯啊。”
“是啊,天色都這樣晚了。”紫衣婢女抬頭望向一片漆黑的天空,若有所思地輕嘆道,“今夜,真是難眠之夜啊。”
第34章 噩夢輪回
與此同時, 淮州城的另一端,同樣有人難眠。
蘇宅內,下人提著燈籠走過客房, 聽聞屋內傳來男子痛苦的囈語,不由得停下腳步互相看了眼,半晌后, 聽聞屋內安靜下來又放心離開。
“估摸著那阿京公子是夢魘了, 明日給屋中放些安神香罷。”為首的婢女吩咐道, 身后的小婢女點了點頭, “是,姐姐。”
屋內,葉景策眉頭緊皺, 額頭冷汗幾乎將枕頭浸濕, 口中不斷低聲囈語,似乎正困在夢中無法掙脫。
“快跑!逃離這里!帶著隊伍走啊!”
夢中,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地面上猩紅一片, 盡是戰死的士兵和馬匹,細小的雪片落在鼻尖, 絲絲寒意擴散開來, 葉景策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赤甲青年, 背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刀鋒劃過的撕裂般的疼。
葉景策張口, 聲音嘶啞干裂:“小叔, 救援還沒來我們不能擅自突圍!”
“再不突圍我們就會被困死在這!”青年話落, 有下屬急匆匆地跑來, 腳步踩在雪地上, 咯吱咯吱的皮革聲攪得人心煩意亂。
“稟告葉將軍,兩公里外發現有敵人蹤跡!”
“他們看我們看得緊,是打定主意要把我們圍困在這兒了!”青年將軍寒聲道,一旁的副將上前小聲開口,“葉闖將軍,這么多天了,糧食早就不夠了,將士們怕是受不住了,若是再這樣下去,只怕是……”
“我知道。”葉闖垂了垂眼,眸中劃過一絲不舍,片刻,轉身看向葉景策。
“策兒,一會兒我把敵軍向西邊引,你帶著我們余下的人從東邊突圍,一直向東走,過了寒瀟峰就能看見我們的大營。
“不可!”葉景策猛地抓住葉闖的手臂,”小叔,你如今身受重傷,外面圍著的士兵又足有我們十倍之多,你此時與他們相對與送死有何區別!更何況那敵軍主帥并非泛泛之輩,他們既能在我們軍中安插眼線引我們至此,那就必然做足了準備,你千萬不要中計啊!”
“我寧愿和他們同歸于盡,也不想被困在這里窩囊等死。”葉闖苦笑了一聲,微微俯身拍了拍葉景策的肩,“我們家策兒雖然年紀小但是一定能完成主帥交代的任務吧。”
“……小叔。”葉景策驚恐地瞪了眼,連連搖頭,“別去,小叔,我求你,你別去。”
“傻小子,怎么就好像你小叔我就一定回不來了似的,別忘了,我可是咱們大昭百年難得一見的武學天才,最后保不準誰贏呢。”葉闖笑道,“策兒,帶著將士們一路向東走,不要害怕,不要回頭,若你完成了任務,等你明年十四歲生辰時小叔就送你一只鷹,剛好跟你的那只配一對。”
“小叔,我什么都不要,你別去!”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葉景策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疼得厲害,手緊緊攥著葉闖的衣袖,如何都不肯松開,仿佛這一松開便再也見不到了一般。
“策兒,這是命令。”葉闖的眼中閃過一瞬的苦澀,隨即又昂揚起來,“來人啊,整頓兵馬,隨我一起突圍!”
“葉小將軍!”副將趕來葉景策身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見少年麻木茫然地望著葉闖離開的身影,片刻,喑啞道,“按照主帥的命令,整頓余下的人,跟我一起從東邊沖出去。”
“是!”
不要害怕,不要回頭,不要思考,一直走下去就對了。
葉景策駕馬狂奔在雪原之上,寒風在耳邊呼嘯,身后的隊伍綿延松散,所有人都在撐著最后一口氣,過了山就能活下來,過了山就能回家。
葉景策的面目凍得通紅,雪明明下得不大,雪明明下得那樣小,卻讓他看不清路,讓他遍體生寒。
“策兒!策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