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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銀粟聞言沉痛地閉上了眼,開口道:“先生還教過我,必要的時候耍無賴也很好用……”
紅殊:……太傅大人還挺有個性的。
葉景策在一旁靜靜站著,表面上看面色蒼白,神情平靜,像是被凍木了,實則在沈銀粟提到太傅大人這幾個字時,他心中便早已激起驚濤駭浪,被嚇得魂飛魄散了。
沒人告訴他今日見的是太傅大人啊!
太傅大人啊,那可是前太傅大人啊!他可是見過他們所有人的啊!
若是太傅真讓沈銀粟進去,他豈不是會被認出來,屆時沈銀粟自會知道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俱是假象,她那般聰慧,若是知曉這一切俱是他為退婚所做,以她對葉小將軍的情深義重,怕是會難過得肝腸寸斷。
葉景策在一扯皺著眉頭苦思冥想,默默祈求著太傅可千萬別開門,可祈禱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沈銀粟是為了難民才來求太傅大人幫忙的,他怎能盼著她失敗?
想到這兒,葉景策的心更絕望了。
葉景策顯而易見的絕望在沈銀粟眼中化為對嚴寒的抗拒,沈銀粟低頭默默清了清嗓。
這位太傅大人當年入宮時不過十幾,比洛瑾玉沒大幾歲,是大昭出了名神童,幼時她在皇宮養著,因為愛纏著洛瑾玉,便也跟著他一同聽太傅大人的教誨,這是這位太傅大人在旁人眼里是少年老成,到了他們這里,便像是換了一個人。
沈銀粟至今仍記得,本該是上課的時間,太傅大人卻不見蹤影,她和洛瑾玉在宮中找了一圈,最終發現太傅大人醉臥花叢中,高吟名家篇。
洛瑾玉道:“太傅真乃神仙人物。”
沈銀粟抱著沒寫完的功課哭道:“太傅偷懶真有技巧。”
太傅清醒后怒夸沈銀粟:“孺子可教也,竟能明白我的真正用意。”
自此,太傅對沈銀粟的教誨越來越偏,比如他曾教過沈銀粟任何事情都要對癥下藥,威逼利誘是一門技術,必要的時候耍無賴是一條捷徑。
思及至此,沈銀粟在門前等的時間也不短了,嗓子也已經清完了。
沈銀粟環顧了一圈,見這地方偏僻幽靜,人跡罕至,四周空曠正適合傳音。
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建設,沈銀粟叉著腰大聲喊道:“顏卿嵐!你給我開門!否則我定叫人把你這院子砸了!把你藏的真跡都扔到河里喂魚!”
第16章 第一次掉馬
“別別別別,小祖宗,不就是開個門嘛,哪兒來這么大火氣。”
沈銀粟話音剛落,紅殊和葉景策被震驚地尚未緩過神來,便聽院內傳來一男子懶懶散散的聲響。
葉景策聽得冷汗直流。
這太傅大人的院門居然真被沈銀粟給喊開了!這該如何是好!
葉景策正想著,面前的大門被緩緩推開,裹了一身雪白狐裘的男子探出身來,男子方才二十幾歲,正值大好年華,卻偏偏生了張病懨懨的臉,一雙眼了無生趣地望著幾人,眼下一滴淚痣,搖搖欲墜,雙手攏在袖中,半分都不肯拿出來,若是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他抵在門上的腳,想必這門便是用腳踹開的。
男子瞧了瞧沈銀粟,目光又掃過紅殊,最后落在葉景策身上,停留片刻,揚起了顏色寡淡的唇,戲謔道:“今兒可真是熱鬧啊。”
“叨擾了太傅大人,實在是云安之過。”沈銀粟話落,顏卿嵐輕笑了一聲,擺擺手道,“你這丫頭在我這兒就省了朝中那套裝模作樣的禮數吧,你若真覺得自己有過錯,便也不會叫囂著要砸了我這院子了。不過你還真別說,你到算是把我教你的招數物盡其用了,孺子可教也。”
“太傅大人謬贊,云安這喊話哪能同您當年相比,您當年在大街上喊花樓里的姑娘的場景,那才叫一個壯觀。”
“小云安,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顏卿嵐笑道,目光又打量起后面站著的葉景策,“倒是這位……”
顏卿嵐話說至一半,葉景策連忙抱著酒壺上前,同顏卿嵐一字一句清晰道:“小人阿京見過太傅大人,這是我家郡主為大人備下的薄禮,還望大人笑納。”
“阿——京?”顏卿嵐饒有趣味地打量完葉景策,又不懷好意地笑著看向沈銀粟,“小云安,你這阿京我總覺得瞧著有些面熟,不知你有沒有這種感覺?”
“阿京原是定國將軍府的下人,太傅大人在京十幾年,許是在葉小將軍身邊見過他,所以覺得面熟。”
“哦?原來如此。”
沈銀粟解釋完,顏卿嵐雖表面相信,眼中的笑意卻更為明顯,同沈銀粟說話時更是有意無意地向葉景策的方向瞥。
葉景策笑得絕望而卑微,險些將‘求太傅大人假裝不認識我’寫在臉上。
索性顏卿嵐還真順了他的意,同沈銀粟說了幾句后便讓開身子,帶著幾人往院子內走。
顏卿嵐這宅子建得倒與尋常官宦的宅子不同,省去了富貴繁瑣,簡單雅致得猶如世外之景,飛花般的雪落下,覆滿了亭廊水榭。
沈銀粟這才注意到了顏卿嵐的頭發,如雪一般的白色,卻不見分毫蒼老之感,只覺得如銀白綢緞般溫順披下,白發中隱隱掩著耳邊一側的紅瑪瑙墜子,那墜子仔細瞧上去倒像是女子的華飾,似是在童年時瞧見哪位公主帶過。
才二十幾歲的年紀,貌若謫仙卻華發披肩,行事別具一格,性子頑劣又淡泊,到當真像是來人間玩一遭的仙人。
沈銀粟突然懂了洛瑾玉的那句,先生真乃神人也,如今看來,不無道理。
顏卿嵐帶著沈銀粟三人來到屋內,屋內火盆燒得正旺,因著陰天的緣故,屋內不算亮堂,便亮了兩根火燭慢慢燃著,對著院子的竹門上被潑了墨,繪著臘月紅梅,燭火晃動,那梅影便更加栩栩如生。
“天樞,先生我讓你煮的茶如何了?”顏卿嵐開口道,方才開門的小童立刻一溜煙地從院落中跑來,臉頰被熱得通紅道,“先生放心,天樞一直在旁守著呢,一會兒好了便給先生拿上來。”
顏卿嵐笑著點點頭,同跪坐在對面的沈銀粟道:“你們來得倒是時候,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好茶。”
說完,突然掩著唇猛咳幾聲,驚得一旁的天樞直在原地跳腳:“先生你是不是又沒有好好吃藥!”
“吃了吃了,先生我死不了啊,你快下去看著那茶吧,那東西貴得很,要是煮不好我才會一激動氣死過去。”
顏卿嵐說完,天樞幽怨地望了他一眼便轉身跑了出去,留屋內幾人看著他矮小圓潤的身子如雪球一般在院中來回移動。
幽暗的室內,一扇屏風隔絕開幾人,紅殊和葉景策二人在屏風外候著,沈銀粟則靜坐在屏風另一側,看著面前的顏卿嵐擺弄著熏香。
“太傅大人。”
“想說什么?”顏卿嵐微微抬眼看向沈銀粟,蒼白病態的臉龐在火燭的映照下顯露出幾絲妖異的紅潤,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個精致脆弱的蒼白瓷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