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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戒越懂事,如意娘心里就越難受,說道:“他們小,你就大了?我是大人,魂早就長全了,我不怕鬼,我來送你。”
吉祥如意忙道:“有娘在身邊,我們什么都不怕,我們一起送你。”
于是三人一起打著燈籠,送五戒回懷恩觀。
之后,鵝姐夫去香山,把黒豚成五戒的事情跟鵝姐說了。
鵝姐聽了,半天沒言語,末了,才嘆道:“當年,家里鬧饑荒,父母一對大鵝就把我賣了,這些年來,只要想起這個,我就恨吶。我恨,當場哭出來說不要賣我,我害怕,可他們都罵我自私自利,說我難道就看著老子娘餓死?”
想起往事,彪悍如鵝姐也落了淚,翻箱倒柜,連著釵環一起湊了二十兩銀子,“你去懷恩觀,替我捐了,跟張道長說幾句好話,要他多多照應五戒。”
鵝姐夫也同情五戒,“這孩子真倒霉,沒被痘疫送走,倒是被父母送走了。”
有錢能使鬼推磨,五戒在懷恩觀里沒有受欺負,他每天的任務就是拿著掃把把神道打掃干凈,下午做功課。
吉祥和如意幫他一起掃,掃完了就一起玩,一直到第一片雪花飄下來,痘疫徹底消失,頤園竣工,張家人從香山搬回東西兩府,今年張家人要在頤園過年,所有的下人都要回去張羅。
鵝姐夫趕著馬車,來接如意娘三人。
五戒杵著掃把,站在神道上,微笑著跟他們揮手,“再見!年前我會跟著師父們回府里送年符!”
如意和吉祥揮著手,“回來找我們一起玩啊!”
馬車消失在地平線,什么都看不見了,五戒還一直站在神道上揮手告別。
他在告別他自己。
四泉巷,一場大疫,少了一半孩子,沒有過去那般熱鬧了。
如意和吉祥一回家,就去了九指家,找小伙伴胭脂和長生,想告訴他們黒豚的下落。
長生坐在小杌子上,在廊下砍柴,一斧一根,力氣漸長。
“長生!”吉祥跑的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回來了。”
長生回頭一看,呵呵笑道:“吉祥如意。”
然后回頭,繼續劈柴。
吉祥覺得長生的反應有些奇怪,這時,坐在臨窗大炕上做針線的胭脂聽到外頭的動靜,趕緊下了炕,出了門,說道:“如意,吉祥,你們終于回來了。我弟弟他……”
胭脂的聲音有些哽咽,一時說不出話,吉祥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胭脂點點頭,說道:
“出痘的時候發燒,把腦子燒壞了,有些呆傻,就像三四歲的孩子,一開始,還以為大病初愈,反應慢,慢慢養養就好了,沒想到一直都這樣。”
長生能夠自己吃飯睡覺甚至劈柴干點活,但他還像失了魂,或者說和外界隔了一層紗,在他的世界里活著。
這真是……如意都不知道該長生和黒豚,到底那個最慘,她搬了個小杌子坐在長生旁邊,把痘師送的虎眼窩絲糖拿出來,攤在掌心,“吃糖。”
長生拿起糖放在嘴里,呵呵笑著:“如意吉祥。”
含著糖,長生繼續劈柴。
看著過去活潑可愛、像一根小尾巴似的總跟著自己的小弟變成這副呆樣,吉祥問:“這個呆病……不能治么?”
胭脂說道:“我爹請過大夫,什么湯藥、針灸都試過了,甚至請神召魂,把我娘二十兩燒埋銀子全都填進去,都沒有用,還是老樣子。我爹留意著,若有治呆病的名醫,就請過來瞧瞧。”
九指家和大夫撇不清關系了,錢都用在治病上,十年前是治他的秋胡戲(妻),現在是治兒子。
真是令人絕望。
沒辦法,只能碰運氣,如意把虎眼窩絲糖分給胭脂,四人默默吃糖,嘴里甜,心里苦。
所有人的童年,都在這一刻徹底結束了,從這一刻開始,他們都不是孩子了。
四泉巷一半的孩子夭折,大人們的日子照樣過,甚至,有幾個婦人的肚子已經鼓起來了,要把失去的孩子們再生出來。
不過,因家生子急劇減少,進頤園當差,不再擠破頭了,只要身體健康,相貌端正,且出過痘的家生子,都可以去頤園當差!
就連沒有任何靠山的胭脂都順利通過了選拔,得到消息,胭脂難得有了笑容,來到如意家里報喜。
“……我們可以一起去頤園當丫鬟了,一進去就是三等丫鬟,每月五百錢,一應飯食,衣服釵環,連看病抓藥都是官中出錢,家里省了我的嚼用,又多了五百錢的進項,我弟弟的病就不愁錢了。”
進去有個伴,如意當然高興,“太好了!你分到頤園那里當差?”
胭脂說道:“梅園,就在梅園看看空房子,再就是喂一喂梅園里養的幾只仙鶴,可清閑了。你呢?”
如意說道:“我還不知道呢,鵝姨在替我張羅。”
此時已經入了冬,天氣很冷,燒了炕,還升了火盆,火盆里烤著芋頭,吉祥用火鉗把烤好的芋頭扒拉出來,剝了皮,分給如意和胭脂,說道:
“我分到頤園東門當該班的小廝,以后你們在園子里想捎帶什么東西,買什么東西,我都可以給你們跑腿的。”
兜兜轉轉,吉祥還是子承父業,看大門去了。
鵝姐當然不愿意,但是頤園住的都是女人,在外頭看門的必須是才留頭的清俊小廝,成年的男子干不了這個活,實在缺人,符合年齡的吉祥就被拉出充數了。
如意將雪花洋糖灑在烤好的芋頭里,遞給胭脂,“那個東府的趙鐵柱你還記得吧?他也在東門看大門呢,和吉祥一塊,拜把子兄弟又湊到一起了。”
撒了糖的烤芋頭又香又甜,就是太燙了,胭脂吹著碗里的熱氣,“是他啊,記得,一直惦記著吃老鱉裙邊那個小饞蟲嘛,工地這些舊人都快聚齊了,也好,這樣熱鬧。”
這時,鵝姐來了,如意幫鵝姐寬衣,脫去外面石青色緞面灰鼠皮披風,胭脂趕緊把吹的剛好的芋頭端給鵝姐,“吃點熱乎的,暖暖身子。”
鵝姐接過,吃了一碗,被北風吹白的臉有了血色,屋里沒有外人,鵝姐就直說了:“如意啊,去松鶴堂里當差的事情有些懸,東西兩府的女孩子,都想伺候咱們老祖宗,一個個都有背景靠山,不是福祿壽喜四大管家,就是侯夫人的陪房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