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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冷不丁被她笑聲擊中,頓覺心頭憤懣全銷,快要將他殺死的屈辱和丟臉煙消云散,便連幾乎溺斃的驚恐都消失,他用力地支撐著軟弱的脖頸,定定地看著她。
姜敏走近,俯身去握男人手臂。男人本能抬手阻止,姜敏手腕繞一下挽在臂間,男人便被她虛攏著。他油然生出依戀的軟弱,脖頸軟垂,頭顱沉倒,便抵在她心口。
姜敏心中一動,掌心貼在他額上,微涼的。便將他推回榻上,“罷了,你就在這里睡一覺,等好點再回去。”說完轉身便走。
稍一動身襟前一緊,姜敏低頭,男人白皙修長的指尖攥著自己,因為用力過度,指尖都掐作青白。
“殿下——”男人攥著她,卻始終低著頭。姜敏站著,視野中只有男人黑發的頭,一點雪白的面龐,和中單零亂的領口下隨著呼吸起伏的嶙峋的鎖骨。
“虞——”
“你別走……”男人道,“別留我一個人。”他慢慢生出不顧一切的沖動,用力抬起身體,兩臂便勾在姜敏腰間,“別留我一個人……”
姜敏怔住。
“你就當我是落水狗……什么都行……”男人道,“我不成了……殿下……我一個人太久……真的……不成……”
他勒著她并不用力,只需稍稍一掙便能脫身。姜敏卻仿佛被施了定身術,連指尖都動不了一點。男人一段話鬼打墻一樣重復許久,慢慢銷聲。姜敏只覺懷中漸漸發沉,抬手扣在男人頸后——男人脖頸軟垂,頭顱便搭在她腕間,白皙秀麗的面龐完全呈在眼前,男人雙目緊閉,口唇微顫,輕而柔的鼻息撩在姜敏掌心,睡沉了。
姜敏俯身,慢慢將男人移回枕間,仔細蓋好被子。她原要走,到門邊足下一頓又停住,又回去坐下。
男人撐起一點眼皮,“殿下……”
“怎么?”
“我以為……你……”男人說著話又睡過去,喃喃道,“又走了……”
姜敏其實有事,卻實在聽不得這個“又”字,抬手搭在男人頰邊,指尖從烏黑的罪印上掠過。男人含著一點哽咽,極輕地“嗯”一聲,面頰在她掌心蹭一蹭,漸漸睡沉了。
艙房靜下來,只有男人輕淺的鼻息,落影湖深暗的水流涌動,混著野風路過的呼嘯,織作一網讓人深陷其中的迷障——
“殿下。”是魏鐘。
姜敏瞬間從迷障中驚醒,“怎么?”
“到船堡了——薛都督在王府等著呢。”
姜敏定一定神,待要起身才發現自己一只手正被男人雙手攥在掌心,男人睡著了,因為勾著頭,前額便抵在姜敏的手掌心。姜敏極輕地按住男人手臂,慢慢掙脫。
男人被驚動,入要掙扎,姜敏空著的手按在他臂間。男人在她掌下慢慢安靜,擰著眉毛,焦灼不安地又睡過去。
姜敏站著,等他睡沉才出去,向魏鐘道,“等我下船了命人再出去駛一程,等他醒了再回船堡。”
“……是。”
姜敏沿舷梯下船,走一時止步,“知會晉王府的人,看著他別再叫人害了。”
魏鐘一滯,“晉王警惕,咱們布t局不易,何必管這閑事?”
“看著一個人能有什么難處?”姜敏道,“虞青臣如今是姜璽信臣,同他走得近,不是正得晉王歡心嗎?”
“殿下——”魏鐘不吐不快,“虞二郎投了晉王,未必同殿下貼心,若是……若是計謀——”
“計謀?什么計謀?”姜敏極輕地笑一聲,“美人計?那倒有趣,中京城如此才算有意思——我且等著。”說著一掀斗篷自走了。
薛念祖果然候在燕王府,看見姜敏撲地磕頭,“臣薛念祖叩見殿下。”
“無需多禮。”姜敏緊走數步拉住,“薛叔叔是長輩,如此多禮當真折煞我。”
二人便攜手坐下。薛念祖道,“今日陛下一日未醒,臣換防出宮時仍然——”
姜敏深吸一口氣,“陛下可有下詔之意?”
薛念祖搖頭,大惑不解道,“中京城人心惶惶,無一人用心政事,陛下為何不肯早立遺詔?再這么拖下去,朝臣各分派系,等拖成死仇,即便日后新君登基,也難免血流成河。”
姜敏不答,好半日含糊道,“不立有不立的好處——中京城里雖然人心惶惶,宮禁之中不是風平浪靜得很?”便問,“待詔司如何?”
“自從中宮崩逝相王空缺,輔政院便無宰輔,待詔司都督崔玉姬年老不堪,如今由三總管輪流當值。陛下遺詔一出,左不過是這三位伺候筆墨宣詔——是最先拿到遺詔的人,亦是最早能動手腳的人。”
“可設法召至麾下?”
“很難。”薛念祖道,“當年中宮為相王,便與崔玉姬不對付,這么多年一心向著陛下,三總管都是她的親信。如今死了一個,陛下才親自安排了一個總管新入待詔司——殿下未必認識,叫虞青臣的。”
姜敏不答。
“此人同趙王是死敵,流放庭州叫晉王救回來,對晉王可稱死心塌地。陛下叫他入待詔司,只怕圣心向著晉王。如今格局,三總管無一個可拉攏。何不如——”薛念祖說著話,做一個手勢,“殺之。”
第48章 一個人
“殺了有什么用?”姜敏道,“等陛下再安排一個,難道再殺了?”見薛念祖還要說話,抬手按一下制止,“你剛才說死了一個總管,死的那個怎么回事?”
“殿下剛入京那時的事了,醉酒,從馬上跌下來,摔斷頸子死了。”
姜敏搖頭,“死得這么湊巧——是不是姜瑩動的手?”
“沒查,當意外處置了。”薛念祖問,“殿下怎知陛下疑心趙王?”
“陛下若疑心晉王,怎么會叫虞青臣來抵這個總管?”姜敏道,“我入京時虞青臣還是晉王拾遺,才幾天就做了御前的人,姜瑩當真能會干事。”
“卻未必。”薛念祖道,“晉王薦的是郭克孝——陛下欽點的虞青臣。”
姜敏沉吟一時,“情理之中。陛下必是記得虞青臣為父頂罪流放北境的事——自古忠孝一體,點個有孝心的在身邊,總比點個財狼虎豹心的安心。陛下亦是無可信之人了,才能如此將就。”便道,“這三個人殺之無用。命人盯著御前,但有所變,只管照計劃行事便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