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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敏放下心,便站起來,看著地上蜷作一團的男人,“帶他進去,弄些熱水。”自回去換衣裳。
足有半個多時辰過去,魏鐘進來,“殿下,請大夫看過,虞二郎被人下了蒙汗藥——還不輕。”魏鐘道,“若不是殿下瞧見,死了都無人知。”
“船是誰的?”
“今日晉王秘密夜宴劉奉節。”魏鐘道,“是晉王的船——卻未必是晉王要虞二郎的命。”
“當然不是姜璽,虞青臣近來很得姜璽信任,做著輔政院待詔司總管,這么要緊的地方給他,怎會殺他?”姜敏道,“這是晉王府有人嫌他礙事了——手段倒狠,如此弄死了,悄無聲息全無后患,等明日撈起浮尸,就是個醉后落水的風流韻事,皇帝病重期間,活該死了。”
魏鐘一滯——這廝竟跟殿下收拾京畿三都督的打算一模一樣,只是那三個識趣,沒叫殿下扔湖里去——說起來還算知音。這大逆不道的話總算忍住,沒敢說出來。
“虞青臣呢?”
“還沒醒。”魏鐘嘆氣,“虞二郎真是t……坎坷。”
“自尋死路——用得著你同情?醒了讓他滾。”姜敏說完便往外走,經過一處燈火通明的艙房——有侍人端著熱水巾帕等物進進出出的。姜敏從門上經過,又站住,便聽里間男人的哽咽,極痛苦的模樣。
姜敏止步,終于又轉回去。男人應是洗浴過,換過干凈的衣裳,伶仃地蜷在榻上,滿面淋漓的冷汗,喉間不時漏出一兩聲痛苦的喉音——看上去又是危殆,又是可憐。
侍人在旁,用巾帕給他擦臉,也沒什么用處。姜敏便問大夫,“怎么回事?”
“解藥已經喂了。不知是不是受了驚下——”大夫道,“可燒艾一試。”
“那便燒吧。”姜敏說完,見大夫扎煞著手,滿面為難模樣。只得自己走過去,揮退侍人,“哪里?”
“膻中。”
姜敏俯身過去,握住手臂將男人翻轉過來平躺。男人掙扎著不肯,昏沉間手足起舞,呼吸變得急促。姜敏一手攥住他,騰一只手褪下一半中單,“快著些。”
大夫面色發白。姜敏循著他目光看去,一瞬間瞳孔猛地收縮——男人左胸心口之上,分明壓著一個火烙痕,有嬰兒手掌大小。
另一個罪印。
第47章 落水狗
男人昏著,不時抬手,撕扯衣襟,像在撕扯一個不存在的敵人,拼命同他搏斗。惡畜一樣的烙痕隨男人沉重的呼吸一上一下地動,好似活了一樣,譏諷地看著姜敏。
姜敏道,“還愣什么?”
“是。”大夫如夢初醒,切了姜片貼在膻中處,燒了艾炙在上頭。炙過一時,男人應是適意一些,喉間哽咽消減,果然安靜許多。姜敏看著收了艾,抬手給男人攏上中單。
“還有……還有涌泉。”大夫說著,仍然如法炮制,隔著姜片以艾炙涌泉穴。男人有所覺,兩腿不住往回收緊,拼命將自己蜷縮起來。
姜敏抬手按在男人膝上。足心觸感尤其敏銳,男人掙扎一時不得解脫,猛地睜眼。
姜敏猝不及防同男人失了焦的視線撞上,怔住,極別扭地偏過頭,“別動。”
酥而麻的觸感混著燒灼般的熱度從足底腳心處涌上,直插丹田。男人漸漸明白發生什么,雖然難受至極,心口煩悶欲嘔的感覺卻隨著熱力消褪——在治病,不能不識好歹。便用力地閉一閉眼。
艙房內靜得可怕,只有燈花偶爾一兩聲爆響。大夫炙過雙足涌泉,“大人服過藥,靜養兩日便無事。”說完提著藥箱子走了。
艙門在外悄聲合上。男人慢慢收緊身體,垂下頭去,面容盡數隱在自己臂間。他用力地蜷縮著,像一只受了傷獨自舔吮的獸。
姜敏退一步坐回椅上,冷笑,“你不肯投我,我還以為你能有多大作為——怎的還是一條落水狗?”
男人聞言,兩肩收緊,身體止不住地劇烈哆嗦。姜敏看在眼里,忍不住走過去,扯開棉被擲在他身上。男人立刻抬手攏一下,整個人便遮掩在被中,只有一挽黑發鋪在枕上。
“你留在姜璽那里圖什么——就圖做這個待詔司總管?你有那個命做嗎?”姜敏道,“今夜若不是我經過,明日你便是一具浮尸。”
男人不答。
姜敏道,“皇帝病重,一個醉后失足落水的混球,自己死了罷了,連累親族都說不定——”
“我孤身一人,孤鬼一條……哪里有什么親族?”男人掩在被中,聲音悶悶的。
這是自己說過的話,原樣還回來——姜敏被懟得一滯,“很好,既然如此,你還留在姜璽那里做什么?”
“臣污穢之人,不敢勞殿下操心。”
姜敏大怒,正待發作,男人道,“一條落水狗——同殿下有什么干系?”
“我死便死,活便活……”男人抬頭,棉被下滑,凌亂的黑發下猩紅的一雙眼,眼圈兒跟涂了朱一樣,紅得仿佛下一時就能滴下血,他用這樣困獸一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她,“不過是一條落水狗——殿下何必管我?”
姜敏怔住。
男人厲聲道,“我早就不是人了——只有畜生會被打上印子,我不是人,豬也罷,狗也罷,陰溝里的老鼠也罷,我這種下賤東西,什么地方值得殿下多看一眼,我同殿下究竟有什么干系——值得殿下幾次三番親自譏諷于我?”他發作半日,便泄了力,伶仃地支在榻沿,氣喘吁吁地同她對視。
姜敏初時惱怒過去,漸覺眼前情狀好笑,竟笑起來。
男人生硬道,“你笑什么?”
“你是個什么東西——你敢管我笑什么?”姜敏道,“醒了就滾——這是燕王府的船,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男人一聲不吭,握著榻沿用力撐起身體,他藥勁沒散又溺了水,只覺身軟如綿,動一下指尖都要拼盡全身氣力。
“且住。”
男人剛站起來,甚至還沒有走出一步,聞聲雙膝一軟,跌坐在地,半邊身體不受控制伏在榻上,“殿下還有什么吩咐?”
“穿上衣裳再走。”姜敏道,“你這鬼樣從我這出去,明日物議沸騰,我不要臉嗎?”
男人聽見,只覺耳畔嗡鳴,擂鼓一樣亂響,等他終于恢復平靜,咬著牙道,“我不過一條落水狗,連人都不是,如何能污了殿下臉面?”他越說越泄氣,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走不動——殿下既嫌我污了地方,請將我扔出去吧。”
姜敏忍不住笑出聲,“扔出去我說不得還要給你賠命,要死你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