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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著額頭,印央悔不當初:“我的錯。我不該意氣用事,害他白白那么難受。”
“你……”鄭柳青無奈搖頭,“你們的感情,我不便多摻和,但我必須說,cristina,拿病人的健康發泄,就是你的不對了,治病救人,容不得半分戲弄。”
印央自認的確做事做出格了,嘴里的美食變得索然無味,直角肩塌斜,鴉羽長睫覆在眼睫上悵惘垂落:“我知道錯了,我該去道歉的……”
知錯認錯,她絕不推諉。
可他未必愿意敞開門了。
見印央萎靡不振,一桌子餐食漸漸放冷了,鄭柳青并非有意掃她的食欲,便轉移話題:“水道穴和關元穴,配合我教你的那套針法,可算所向披靡,連腸梗阻都能緩解。cristina,我上次就想問了……”
他好奇道:“我以為你說你家是從事中醫領域的,我以為你純屬杜撰,可是你的確懂一些……不,算是懂得很多。你自學過中醫嗎?”
鄭家治療便秘的秘方共有三道,循序漸進。
家傳醫譜,自然不可能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外人,鄭柳青便只教了印央第一道,而那第二道,就是在第一道的基礎上再增加水道穴和關元穴,他詫異于印央居然無師自通。
“算吧,我自學成才。”印央自吹自擂一下,抿一口咖啡,傲氣消弭,只余口中苦澀余味,“我媽媽是名中醫,我從小算耳濡目染吧,聽了一些。”
“小時候沒有玩具可玩,就拿針玩,練練手,模仿我媽給小伙伴扎針。后來,我練了滑冰,跌打損傷在所難免,疼了,就自己給自己扎針緩解。再后來……”
想起來就一陣反胃,印央急忙捂嘴堵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淚水將星眸燒得發燙。
“你還好嗎?”鄭柳青給印央添了杯白開水,不解道,“再后來發生了什么?”
“再后來……”印央喝下小半杯水,作嘔的感覺
淡去。
她纖白雙手捧著杯壁,開口,嗓音里滿是悲涼哀戚:“就……老爸失足從樓梯滾落,摔成了高位截癱,老媽照顧了兩年受不了了,跑了,從此銷聲匿跡,我負責照顧家里?!?
“我和我爸靠吃低保活著,沒錢去醫院看病,我就翻我媽留下來的醫譜給我爸扎針治病?!?
“我給他端屎倒尿,給他半夜翻身,給他喂飯穿衣,給他洗澡凈身,我做所有所有一切的事還承載他全部的壞情緒……”
重重靠上椅背,硌得印央骨頭疼,胸口的鈍痛由此轉移些許:“那些年,我過得太苦了。”
“苦到我真的害怕……”
“殘疾的男人。”
第16章
印央關于童年和少年時代的記憶,被那逼仄擁擠又雜鬧的筒子樓占滿。
見識過欒家富麗堂皇皇宮似的莊園別墅,很難相信,她竟能在連日光都不屑照射的地方活了許多年。
一條長長的走廊串連著許多個單間,小印央和父母住其中的一間邊戶,夏季雨水多,缺乏日曬的墻壁常年爬滿綠斑青霉,冬季三面迎風,冷得牙哆嗦。
母親拋夫棄女、銷聲匿跡后,寡言少語的父親性情大變,往昔他算不上溫良恭謙讓,但至少正常,可在身心的雙重重擊下,他惡劣地開始處處作害女兒。
印央是父母愛情的結晶。
也是父母不愛了的犧牲品。
整整十年,每天學校的午休時間,其他同學吃飯完回宿舍或趴課桌上小憩,她必須馬不停蹄蹬著自行車回家給父親做飯、換紙尿褲、把余尿排凈、翻身以及按摩。
匆匆忙忙,頭一天晚上買的打折菜切得大小不一,丟舊鐵鍋里一通炒,鍋里滋啦滋啦油煙四竄,臥室里頭,男人故意大聲地唉聲嘆氣、連連呻吟。
印央若是顧著炒菜,父親則提高嗓門喊:“哎呦!老婆跑了,女兒也不孝!我命苦啊!躺了一早上了,連個翻身的人都沒有,都巴不得我死咯!”
筒子樓隔音差,不用隔天,當天晚上回家,印央就能碰到樓下圍著小圓桌嗑瓜子的大嬸大娘,熱心腸地數落她幾句。
“閨兒,你爸那種身體,得好好伺候著??!不翻身、不按摩,容易得病,得病了多麻煩,還費錢!”
“閨兒,你想想,人啊,一天天睜眼只能看見天花板多可憐!兒不嫌母丑,兒不嫌家貧,你爸癱了也是你爸,你做女兒的,不能嫌棄你爸呀!”
“閨兒,你都沒媽了,再不好好照顧你爸,你爸要是不在了,你就沒家了!”
白白背負“不孝女”的罪名。
印央若是放下鍋鏟前去照看父親,從左躺翻身至右躺,不出三分鐘,他又開始叫喚難受,喋喋不休,灶頭開開關關,一道菜分好幾次才能炒熟。
等喂他慢吞吞地吃完飯,印央快速扒拉幾口,蹬著自行車回學校踩著鈴聲上課,放學后,她買菜回來,洗中午擱在水槽里的鍋碗瓢盆,再起火做飯。
每每夜深,父親吵得她根本無心寫作業,不是這里疼,需要她看看,就是那里癢,喊她來抓抓,他廉價酒精一瓶接一瓶,美其名曰多喝水能避免尿路感染。
他用酒精逃避現實,把悲慘毫無慈悲地轉嫁給她,他一醉方休昏昏欲睡。
而她只有換不及的紙尿褲、洗不完的尿墊、晾不干的褲子、擦不凈的下半身、睡不踏實的覺,怕他半夜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
夏天,父親癱瘓的肢體不會發汗,家里裝不起空調,一架搖頭風扇用來取涼,他說吹多了頭疼,喊印央用扇子給他扇涼,不扇就假裝中暑,喊救護車來。
冬天,父親腰腹部以下的軀體尤其冰涼,僵硬得跟冰雕似的,睡前必須印央給他把僵冷的肌肉揉開了,不然半夜痙攣,那這一晚誰都別想睡,她捏著他松垮慘白的腿腳,摁揉一個鐘頭以上才能暖化了,再費勁地給他套上厚絨褲,一套護理下來,離起床鬧鐘已屈指可數。
天天,父親嘴上直喊沒知覺的腿腳又麻又痛,止疼藥太貴,靠著低保勉強維持生計的父女二人實在負擔不起,西藥還傷胃,走投無路了,印央撿起母親留下的醫譜和銀針,點燈熬油識得了人體穴位,緩解父親的神經痛,他便秘、腹瀉、食欲不振、睡眠不佳的問題,也能稍作緩解。
不管是不是真的難受,父親總在印央面前表現出痛不欲生,讓她跟著難受。
明明是依賴她才能存活的水蛭,不眠不休汲取她的養分,為什么如此頤指氣使地給她精神摧殘呢?
又不是她推他摔下樓的,又不是她攛掇母親棄他而去的,又不是她存心不醫治好他的,她又做錯了什么?
省滑冰隊的教練來學校選好苗子,印央身材勻稱、柔韌性和平衡能力極佳,天賦使然,穿上冰鞋走了兩步她便能跑了,未經訓練的野路子在冰場上風馳電騁兜了兩圈,速度趕得上訓練有素的省隊候補了。
教練當下拍案,說要把印央接到訓練營好生培養,不為國爭光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