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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咱們不做炊餅,做銀絲卷兒!”
幾人面面相覷,就連鄆哥平時一副鬼機(jī)靈的眼神,現(xiàn)在也白成了死魚樣,只是瞅著自己籃子里的雪梨發(fā)呆。最后小大人一般嘆了口氣:“沒用的,你做銀絲卷兒,人家也跟著改銀絲卷兒。他們就是沖著你來的,你想想這一陣子得罪了什么人吧。”
武大張著嘴點(diǎn)點(diǎn)頭。直到現(xiàn)在,他還不相信是西門慶在搗鬼,只是固執(zhí)地認(rèn)為樹大招風(fēng),賺的錢多了,麻煩事自然會多。但自己是能賺二十五貫巨款的生意人,怎么能任人欺侮!
潘小園卻忽然覺得有點(diǎn)奇怪的感覺,看看鄆哥,還是拉下臉皮,輕聲問了一句:“這光景了,你……你……”
她覺得自己有點(diǎn)小人之心。鄆哥跟自己跟武大都無親無故,只不過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眼下武大吃人算計,平心而論,他犯不著跟著一起共患難。
鄆哥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張臉一下子紅成了猴屁股,慢慢站起來,伸手一下下捋著他那油頭發(fā),有些難為情。
“嫂子不瞞你說,那個……獅子樓的掌柜昨天剛叫住我,說他們做炊餅缺人手,那個、我有些經(jīng)驗,讓我去幫工,工錢從優(yōu)……今兒你們要是想不出主意,明天,明天我大約就要去獅子樓那里干活了……對不住,他們開的價實(shí)在挺好的……”
武大眼睛瞪大,又是委屈,又是生氣,一副“連你都拋下我”的神情。
鄆哥慢慢從籃子里拿出剩下的三四個梨,朝潘小園討好兮兮地捧過去:“你們拿去吃?!?
這算啥,分手費(fèi)?
潘小園突然覺得這孩子實(shí)在可愛得緊,撲哧一聲笑了,雪梨給他放回去。
“去啊!干嘛不去!他們獅子樓新鼓搗出的炊餅作坊,必然缺人手,必然高價雇你,這時候不去敲他們一筆,你是傻啊還是傻啊?去去去,要不是他們不收女的,嫂子我還巴不得去掙他們工錢呢!”
輪到鄆哥瞠目結(jié)舌。這位姐姐也大度得過分了吧,過去的商業(yè)伙伴轉(zhuǎn)眼倒戈競爭對手,她一點(diǎn)也不計較,還攛掇?
大約是在試探他?小猴子心里彎彎繞,還是難為情地一笑:“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家里困難些,我爹一直生病,需要錢……”
潘小園直接打斷他,“有便宜不賺是笨蛋,別扯那么多有的沒的,就算再有十個你,能幫著我們打垮獅子樓?到時候大家一起喝西北風(fēng)我還嫌你擋位置呢。去!”
鄆哥激動得不知是笑好還是哭好,一連串作揖,一邊道謝,一邊推門跑遠(yuǎn)了。
留下一臉懵圈的武大,背靠著那一擔(dān)子賣不出去的炊餅,哭喪著臉,問:“娘子,那、那我干什么去?”
潘小園一臉疲憊,“家呆著。”
說完就走到房門口去下簾子。腳踏出去的時候,似乎踢到了什么東西。低頭拾起來一看,是個細(xì)白小瓷瓶——德信堂出的燙傷藥,此前玳安送過兩三次,模樣她早就看熟了。
瓶子下面壓著一張厚白宣紙,寫著八個小字,這回不是深情款款的瘦金體,而是嬉皮笑臉的行書:“燙手山芋,早扔為妙。”
潘小園深深吸口氣,腦子里一片空白。過去的晉江寫手潘六姐,叱咤風(fēng)云的商戰(zhàn)也不是沒寫過,最后的結(jié)局無一例外全是主角逆襲啪啪打臉??涩F(xiàn)如今她才真正見識到世界的殘酷。賣炊餅的武大郎不管在后世多么膾炙人口婦孺皆知,在現(xiàn)實(shí)中的陽谷縣,他連塊山芋都不如。
武大懊惱地在堂屋走來走去,一面嘟囔:“早知道就不該聽鄆哥小鬼頭的話,接什么大生意,就該聽我兄弟的話,安安分分挑擔(dān)子,等他回來……”
潘小園一瞬間失神:“你兄弟。”
武大點(diǎn)頭控訴:“我兄弟不在,誰都欺負(fù)我!要是他在……”
潘小園頭一次對武松產(chǎn)生了不合時宜的強(qiáng)烈的親切感,怎么把他給忘了!在西門大官人翻云覆雨的洪流中,這個厲害的角色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別說稻草,就算是棵仙人掌,也得抓牢了!
耐心安撫武大:“咱們在家里等你兄弟回來,有他撐腰,獅子樓老板必然不敢再這么玩下去。家里的錢雖然剩得不多,但省吃儉用三兩個月,應(yīng)該還能撐得過去。”
說到最后,底氣漸足,自己給自己鼓勁。西門慶想拿他的權(quán)勢逼人就范,本姑娘偏偏還不吃這一套。雖說眼下跟武大搭伙的日子也挺憋屈,但兩害相衡取其輕,身邊的這位起碼整不出什么太多的幺蛾子。
潘小園搜羅出家里所有的現(xiàn)錢。籃子里一小把,能有個一兩百文;床底下拆開來的一貫;嫁妝箱子里還有半貫,是她這些日子隨手藏的私房錢,這會子為了生活,少不得也拿出來。箱子再開一層,就看到那一沓子光鮮亮麗的錢引,多看一眼就恨得她牙癢癢。
武大在旁邊看著她數(shù),小心翼翼地提醒她:“娘子,這些錢不夠……要么,咱們?nèi)ソ椟c(diǎn)……”
潘小園覺得希望不大。武大上次借錢,那是人命關(guān)天,街坊鄰里總不能見死不救。然而現(xiàn)如今,人人都親眼見到武大家生意做得紅紅火火,這會子還伸手借錢,誠意呢?
武大向來不怕拉下面子,還是低著頭出去了。潘小園一個嫁妝箱子還沒理完,就見他垂頭喪氣的空手回來,說果然如娘子所言,四鄰八家都是微笑搖頭,他把錢引拿出來做抵押,也沒一個認(rèn)的。
這也怪不得他。潘小園勉強(qiáng)朝他笑笑,伸手從箱子底下扒拉出一枚金鏈子。那是過去潘金蓮最貴重的嫁妝,一直壓箱底,就算是裝修入股的那陣子,也沒舍得拿出來賣。
但眼下不同了。潘小園的心態(tài)在慢慢轉(zhuǎn)變。過去她唯恐避武松而不及,現(xiàn)在想想,自己的眼光未免有點(diǎn)狹窄。武松再怎樣可怕,好歹是縣里的步兵都頭,公務(wù)員編制。自古以來都是背靠大樹好乘涼,自己要做生意賺錢,要是能拉攏他做靠山,被人欺負(fù)的時候請他來助個陣,以后還不得在縣衙廣場橫著走!
手里面拿著金鏈子,跟武大打聲招呼,出門直接往當(dāng)鋪去。
金鏈子換了九貫錢,當(dāng)鋪派了個閑的小廝,一個小擔(dān)子幫著挑出了門。潘小園心不在焉地跟著走,心里已經(jīng)開始勾勒,這些錢應(yīng)該足夠支持到武松回來。到那時如何跟武大一唱一和,如何婉轉(zhuǎn)而禮貌地向他哭訴這幾個月受到的欺壓,請他出面拉哥哥一把——武松雖然多半不至于徇私枉法,但幫扶弱小的覺悟肯定還會有的吧?
……會吧?
剛拐進(jìn)紫石街,卻嚇了一跳。看到一群人把路口圍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不少人手里還拿著獅子樓新出爐的一文錢一個的炊餅,津津有味地嚼著,都在朝當(dāng)中指指點(diǎn)點(diǎn)呢。
第33章 對策
只見幾個大媽大嬸擁著一個人,用力往街邊上架,七嘴八舌嗡嗡嗡的也聽不清說的什么,周圍一圈看熱鬧的,姚二嫂難得地沒有露出她那張嘲諷臉,而是一副同情的面孔,大乖二乖在她旁邊瘋,她也沒管。
大媽叢中傳出一聲凄厲的叫喊:“給我回來!你們給我回來——”
潘小園心中一緊。聽聲音,倒像是隔壁劉娘子。這幾日她身子沉重,早就足不出戶在家養(yǎng)胎了,怎的跑到街上來了?
上前幾步,見到果然是劉娘子,臉色差得像蠟紙,披頭散發(fā),滿臉是淚。兩個大嬸左右拉著她,正勸呢:“娘子啊你也真敢!快回去,落下病根不是玩兒的!”
另一個連扶帶抱的把她往家門口里帶:“娘子,你不顧自己身子,也要想想孩子??!”壓低了聲音,又道:“著急上火,是會沒奶的!”
潘小園頓時疑團(tuán)滿腹:“孩子?貞姐兒那么大了,還吃奶?”
眼看那幫著自己挑銅錢的小廝還沒眼力見兒的往前擠,趕緊叫住,“等等!沒見出事了!”
王婆從茶坊里跑出來,一面呵斥幾個閑漢:“看什么看!”一面湊過去勸:“娘子你操心也沒用,你當(dāng)家的已經(jīng)走遠(yuǎn)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