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鄆哥不由自主地放下手里籃子,伸手捏住。有點燙。往嘴里一送,松脆焦香,帶著淡淡的咸味和蔥花味道,牙齒一咬,咔嚓便碎在嘴里,還沒嚼,便化開一口帶著豬油氣的面香。
過了好一陣,才想起來說:“謝謝嫂子!見過嫂子!真好吃!再給我一片?!?
潘小園卻不理他,筷子伸進油鍋,把炸好的薄炊餅片一個個夾出來,控在油紙上,夾一片給了貞姐,看著她嘎吱嘎吱的吃了,才笑道:“一文錢一片,你還要?”
鄆哥嚇一跳,趕緊雙手亂搖,說:“這個不算!是你讓我嘗的,我可沒買!”
潘小園讓貞姐從架子上提了個籃子,掀開蓋的布,里面滿滿的一籃子炸炊餅片,全都是焦黃焦黃的,還散發著熱氣。那樣子和后世的饅頭片如出一轍。貞姐簡直是她見過的心最細的女孩子,那一枚枚炊餅片兒排得整齊劃一,大的跟大的在一塊兒,小的跟小的在一塊兒,有如孔雀開屏,煞是好看。
“鄆哥,嫂子跟你商量個事?!边@孩子比武大不知精明多少倍,于是也就開門見山,“這些熟食面片片兒,叫做……唔,叫做黃金蔥香酥炸餅,我都白送給你……”
鄆哥明顯一驚,露出些不信的神情,然而什么都沒說,點點頭,示意自己在聽。
果然好做派。潘小園心里暗贊一聲,繼續道:“你自己吃也好,賣給別人也好,定多少錢的價都隨你。只有一個條件,你若賣得錢時,須分一半給我。若是買了十文,便分我五文;買了一百文,分我五十文。這個買賣如何?同意時,就把這幾個籃子全拿走?!?
鄆哥眼睛一亮,重復道“白送給我?我若賣得錢,不管多寡,只要分你一半?”
無本的買賣,白占的便宜,慷慨得有點過分了吧。
潘小園點頭,不再多加解釋。
貞姐卻在旁邊忍不住了,喊道:“賣了多少錢,可不許騙人。你若賣了二十文,回來跟六姨報十文的賬,可不允許!”
鄆哥白了小姑娘一眼,一挺胸,“小孩子懂什么!騙人誰不會?我能想不到?嫂子能想不到?你把我倆當傻子?咱們生意人誠信為主,嫂子既然信我,我當然不會騙她!”
潘小園忍不住撲哧一笑,連連點頭。鄆哥何等機靈,如何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一下子就搬出了職業操守來說話。不過到底是孩子心性,聽貞姐管自己叫六姨,他便加倍管自己叫嫂子,好像這么著就能平白升一輩似的。
讓鄆哥把籃子挎了,送他出去,笑道:“大郎分不開身,我又不好多出門,這才請你來幫忙。以后再有這種事,難免不會再麻煩你。到時候莫要推辭,有你的好處?!?
這是明擺著告訴他,倘若此次合作愉快,以后這種白來的好事還會再有。這樣一說,也算是最后敲打一下這小猴子,不要為了一時的蠅頭小利,斷送長遠的賺外快機會。
鄆哥哪能不明白,笑道:“多多益善!晚上見!”一面說,一面拾了自己的雪梨籃兒,飛快朝她作個揖,一撩頭發,飛也似地往縣衙走了,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貞姐愣在門口,看了半晌,才氣呼呼道:“六姨你不知道,那個鄆哥比猴兒還鬼精,你把吃食都給他,他一準先分一半藏家里孝敬他老爹。剩下的,他賣出多少錢,肯定不會跟你說實話。我見過他撒謊,那臉都不帶紅的!”
小丫頭已經讓她喂了一上午的黃金蔥香酥炸餅,肚子飽飽,嘴角還留著面屑,這時候自然向著她,看不得她吃一點虧。一面數落,一面習慣性地抓起抹布,嫌棄地瞧瞧上面的污漬,折起來,熟練地抹掉小幾上的炊餅渣兒。
潘小園臉一紅,找了個話題:“那派你去偷偷監督他,好不好?看他到底把這些東西賣了多少錢?!?
貞姐眼睛一亮,覺得這個差事太有趣了??呻S即苦了臉,搖搖頭:“不成,我爹我娘不讓我一個人出去?!?
其實監督不監督鄆哥,潘小園倒覺得無所謂。畢竟雪花面炊餅是滯銷貨,就算留著,也只能是慢慢壞掉。武大曾經提出過賤賣或者白送,讓潘小園毫不猶豫地否決了——賣炊餅的武大郎成了送炊餅的,愈發人傻錢多,把顧客的胃口養大了,以后他的普通茶合面炊餅,還怎么能賣得出去?況且,就算是送炊餅,也要花費時間成本,占用武大做正經生意的時間。
這是最基礎的經濟學現象。譬如在現代社會經常能看到這樣的新聞:某地水果滯銷,果農寧可讓橘子爛在樹上,也不能輕易虧本白送,不然,就是斷了果農以后的生路。
北宋時期雖說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但普通老百姓還都是徹徹底底的小農思維。這種純粹的資本主義做派,潘小園也無法向武大多解釋。
這才想到制作炸饅頭片兒的法子,把它從主食變成佐餐小吃,大約能稍微多些銷路。不期待變廢為寶,但求能收回一點點成本即可。而鄆哥在各大茶樓酒樓里流竄飄蕩,專門給人尋茶點下酒果子,便是最理想的代理經銷商。不管他將這些炊餅片賣出多少錢,也總比放著發霉強。
另外還有一個目的。賭上這些炊餅片的價值,試探一下,這個精明的小猴子到底能被信任到什么程度。
正琢磨著,貞姐忽然啊的一聲叫:“六姨,我……我要回去了,跟爹娘說好了,回去干活……晚了,晚了……”
小姑娘在家沒少挨打挨罵,這會子一下子語無倫次起來,抖抖索索的穿外衣。
潘小園見不得她擔驚受怕的模樣,一把拉住她,從小匣子里抓出十幾文錢,塞進她小手,“帶上,你爹就不會打你了?!笨粗@愕的眼神,又揚起下巴,說出了上次沒來得及說的一句話:“就算他們以后再要打你,就逃到我這兒來!我看他還能連我一起打了!”
第24章 大客戶
送走貞姐,潘小園關上房門,在屋里美美的睡了個午覺。下午起來,洗手下廚,炸了一盆豬油菜丸子——昨天武大沒吃上熱乎的,今天補給他,再另加三個雞蛋。
如今的生活漸漸寬裕,每天也至少能有百十來文的盈余?;锸成弦仓鸩缴墦Q代。像雞蛋、瘦肉這些吃食,過去武大從來舍不得加入日常食譜當中。潘小園曾經在廚房角落里挖掘出一小罐腌過的咸蛋,不知是猴年馬月誰送的,武大舍不得打開,早就長成了綠毛龜,散發著一股子發酵鯡魚罐頭的氣味。
當然眼下的收入水平,離三個月三十貫的目標還差得遠,但潘小園琢磨著,等過了年,再鼓搗些新花樣兒,最好能承接諸如獅子樓主食供應的大生意,或是給武大的炊餅填上餡兒,或是把鄆哥培養成更可靠的生意伙伴……
腦子里一頁頁的翻著企劃運營書,躊躇滿志,一顆心就像油鍋里的丸子,蹦蹦跳跳的。她甚至滿懷憧憬地想,等到時自己成了富婆,離婚時一定好好留給武大一筆“贍養費”,最好再給他安排幾場門當戶對的相親,這年頭娶個媳婦不容易……王婆不靠譜,最好托薛嫂……
丸子剛炸好,就聽到外面街上歡聲笑語,一路進門。竟是武大和鄆哥勾肩搭背,鄆哥替他挑著空擔子,一起順手順腳的回來了。
武大撲進門,激動地手舞足蹈,一面喊:“娘子,娘子!今天發財了!全、全賣光了!那個、你看,錢……”
鄆哥淡定地站在門口,慢慢放下手里籃子,拱手叫道:“嫂子拜揖?!?
潘小園心里也按捺不住喜悅。請兩個人坐下,端出炸丸子和幾樣小菜,意思就是讓鄆哥留下來吃晚飯了。鄆哥謝過,大大方方的開動起來。
還沒決定好先問哪個,武大已經忍不得,語無倫次地開口:“大家都問我那個銀絲卷兒是誰家里學的!晌午剛過就賣光了!還有回頭來買的!……還有、還有前街周守備家里,一下子買了三十個……說有銀絲卷兒做早點,配菜都可以省兩份。嘖嘖,你看人家大戶人家,早點都有飯有菜的……”
原來古代副食不多,老百姓一日三餐,都是主食面點為主,配上少許下飯菜,就成一餐。至于電視劇里看到的一桌子琳瑯滿目盤碗盆罐,一頓飯幾十道菜的,只有鐘鳴鼎食之家才有資格享受。而花卷本身帶有咸味,且有蔥油香味,可以省菜。譬如大戶人家里大鍋吃飯,倘若只吃面片湯、炊餅一類主食,則必須要配兩三樣下飯菜,大家才滿意。而倘若主食換成了有蔥油堿味的銀絲卷,則只需配一兩種下飯菜。如此以來,每頓便可以儉省不少。歪打正著,這種廉價的風味點心竟成了風靡全縣的暢銷貨。
五扇籠蔥油椒鹽白面花卷,賣得一個不剩,連武大自己中途餓了,都沒舍得吃一個,只是揭開蓋子聞聞香氣。除了有七個賒賬的——都明明白白的記在那新式賬本上呢——還有就是周家一下子買走三十個,便給打了折,饒了五個,其余一律是五文一個賣出的。再加上另一擔茶合面豬油炊餅,一共拿回來五百九十六文錢。
武大自從上街賣炊餅以來,從沒感覺錢袋這么沉過。直興奮得喃喃念叨:“發財了,發財了……”
潘小園少不得跟他解釋:“銀絲卷兒賣價貴,可原料錢也多啊,雪花面多少錢一升?蔥花、香油、花椒,可都是另外花錢買的。費的豬油也多。蒸的時候火候也要旺,多用兩成柴火呢?!?
看不得武大一副財迷樣兒,趕緊朝旁邊使個眼色,意思是客人在呢,別丟人現眼。鄆哥卻沒笑,而是認認真真的聽潘小園一樣樣算賬。
好容易安撫了武大,朝鄆哥看了一眼。小伙子不慌不忙地揭開籃子蓋兒,一面把里面的錢一把把抓出來,一面報賬:“嫂子給我的四籃子那個什么黃金酥餅,一籃子讓我拿回家給老爹嘗鮮——嫂子說送我的,是不是?另外三籃子,茶樓里賣了一遭,獅子樓里賣了一遭,縣衙門口賣了一遭,又蹲在橋底下,賣了一遭。有時候叫一文三枚,碰上有錢大官人時,便宰一把,賣了一文一枚,總之是見機行事,我也記不得這許多。所有的收成都在這兒了,嫂子數一數?!?
潘小園忍不住嘴角抿出笑來,讓武大去泡茶給鄆哥喝。這孩子,果然上道!
已經說好了炊餅片兒是隨他處置,又沒有制定績效目標,就算他全部私吞,也是在約定的條款之內。有什么可騙人的?
而他也坦坦蕩蕩地貪了一籃,兩人心知肚明,這便算是代理費了。要是他兩袖清風,一片也不多拿,潘小園反倒會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