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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嗯”了一聲,“多謝嫂嫂扶持。”
原來他也知道自家大哥是扶不上墻的爛泥。潘小園心底嘆了口氣,接著胡扯:“大郎每日賣兩文錢的炊餅,費力不討好,因此我今日幫他做了雪花白面炊餅,一個賣五文,想來能收入翻倍,以后的生活不至于那么緊張了。”
武松這才有一點驚訝,“這是嫂嫂的主意?”馬上又意識到這問話簡直是多此一舉,自家大哥賣了十幾年炊餅,何曾有過半點創新的念頭?于是微微一笑,不再問了。
兩人已經走過武大慣常做買賣的那棵大槐樹底下。武松并沒有在此停留,而是左右看看,伸手一指,徑直往旁邊一條寬巷子里走了。這也是武大慣常喜歡走的路線。
潘小園急忙跟上。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奇怪感覺。
穿越以來,和武松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互相說過的話,更是大約還沒有鄆哥一次嘴炮加起來的字數多。然而就這么幾次只言片語的交流,讓她覺得……武松對武大,似乎沒有她想象得那樣情深似海。
武松本就有性情孤僻的一面,對誰都是淡淡的,從來不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浪費感情。得知武大失蹤,焦急歸焦急,卻不像市井之徒那樣大驚小怪,恨不得把整條街都翻個雞飛狗跳——這一點上,他和陽谷縣所有其他人簡直都格格不入。
也難怪,同一個窩里孵養出來的,一個成了鴻鵠,另一個成了陷在泥潭里的鴨子,何嘗還能有半點共同語言,往日的恩義卻是磨不滅,變成了捆綁一生的負擔。
對于武松,武大是他唯一的親人,然而他若是有什么心事和思慮,恐怕武大是最后一個能聽懂的。
潘小園覺得,有些事,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眼看武松目光掃過巷子里每一個陰影和角落,人已經走到了自己前面,終于鼓起勇氣,叫他:“叔叔。”
武松立刻回頭,“怎么了?”
潘小園深呼吸,把心跳壓回正常頻率,然后開口,以不經意的語氣說:“方才許是奴聽岔了,但叔叔若要詢問清河縣老宅的去向,何不直接去問你哥哥?還要差個外人去打聽?”
武松神情一滯,過了片刻,才慢慢向她走回來。潘小園直覺自己這次并沒有觸雷,硬起眼神,用目光又追問了一次。
武松靜了片刻,才微微嘆口氣,低聲說:“家兄愚鈍,這些事,不一定會放在心上。況且……”
潘小園頭次在他臉上看到了些許為難的神色,一個忍不住,幫他補完了這句話:“你怕他愧疚?那棟清河縣老宅子,是不能隨意賣的,對嗎?是你祖上留下來的家訓?還是……”
武松雙眼一亮,目光里飛快閃過一絲懷疑,打得潘小園一身冷汗,趕緊住口。自己是不是話太多了?
不過下面這些信息大約能換回他的信任:“也不用叔叔再花時間查。那房子讓你哥哥賣了八十貫錢,中間人是紫石街劉娘子的一個遠親,買家據說是個姓鄭的大財主,南方人,具體哪里不清楚。買房子的事情辦得十分快捷,想來是要么大郎急于脫手,要么買主急于求購。現在看來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八十貫的價格已經算很高了,何況對方是一次付清的現錢——哦,對了,整個買賣奴家未曾多插手,也都是后來跟別人嘮家常,你一言我一語聽出來的。”最后一刻,還是要把自己撇清。
她說一句,武松的神情便多一分驚訝,眼中的戒備慢慢減少了,躬身一揖,認認真真地說:“既是如此,多謝告知。”
潘小園趕緊萬福還禮,連聲道:“沒什么,沒什么!對了,方才那個小廝,還是讓他再去清河縣打探一下的好,也許我有什么地方記錯了呢。”萬一錯了,鍋不能我一個人背。
看到武松點點頭,似乎是把這事情放過去了,潘小園依然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
既然這清河縣老宅子如此要緊,武松離家之時怎么會一點也沒有向武大告知,讓他千萬不要賣房?
原著里說,武松離家一年有余,沒有音訊,連信都沒給哥哥寄一封。一年的時間,要想囑咐什么東西,就算是再瑣碎的事務,就算是武大再笨的腦子,也怎么都會囑咐到了吧。
難道他有什么事情,瞞著他哥哥?
潘小園決定先不刨根問底。自己和武松可還沒熟到可以互訴心事的地步,萬萬不能不把自己當外人。
再者,周圍已經是黑燈瞎火的一片,只有幾戶人家門上掛著的燈籠發出曖昧昏黃的光。月黑風高,孤男寡女肩并肩的壓馬路,這場景最好別延續太久。
武松又是幾聲“大哥”,回音散布到八方。沒有回答。幾扇窗戶打開個縫兒,探出來幾張好奇的臉。潘小園總覺得這些目光打到自己身上準沒好事,悄悄躲到武松身后。
武松突然轉身,朝一個方向叫道:“大哥!是你嗎?”瞇起眼睛,直看向路邊一座小石橋。潘小園連忙提起裙子跟過去。那石橋底下是干涸的河床,上面貯著可憐巴巴的幾灘水,河岸上伸出來一塊搗衣的石板。石板上隱約一個黑影,看形狀正是武大,那雙短腿寂寞地一顛一顛,攪亂了水潭上反射的月光——這才被武松發現了。
賣炊餅的擔子孤零零地撇在他身邊。
潘小園嚇了一大跳,立刻把什么老宅啊秘密啊全都拋在了腦后。大冷天的,就這么一動不動坐著?凍病了算誰的?
也不顧矜持了,遠遠的就喊:“起來!什么事回家去說!有你這么傻坐在外面的嗎?”
武松道:“大哥,起來,跟我回家。”一面說,一面大步跑下路基,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個轉身,定在原處。潘小園還小碎步追呢,差點和他撞滿懷。“呀”了一聲,趕緊躲開,又急,又沒好氣地問:“怎么了?”
武松看著她,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低聲道:“嫂嫂聽稟:武二不才,只想好好的當我的步兵都頭,本本分分,為民出力,不至辱沒祖宗。還望嫂嫂成全。”
潘小園聽得云中霧里,武松這人不像是油腔滑調愛開玩笑的,這話是幾個意思?又怎的突然把自家哥哥放到第二位,這當口跟她提什么本分做人?
好在她對武松防范有加如履薄冰,他說一句話,她心里頭得揣摩個兩三回,這會子心思運轉,慢慢的明白了。武松還真瞧得起她的智商。
清河縣那棟要緊的老宅,那些他瞞著武大的事情,絕對算不上“本本分分”。
朝他堅定地微笑:“叔叔說得是。那老宅的勾當,相信叔叔自有處置,我就不給你哥哥添事兒了,誰耐煩亂嚼舌根呢。”
武松雙眼一亮,朝她露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友好的笑容,點點頭,轉過身,朝石板上的武大跑過去。
武大聽到聲音,仰起臉,先看見武松,又見了潘小園,一張方臉垂頭喪氣,眉頭耷拉著,眼睛眨了又眨,都快哭出來了。
還沒等武松出聲詢問,武大就委委屈屈的開口了,指著身邊的擔子,聲音中充滿了哀怨:“兄弟……賣不出去……”
武松伸手一掀,立刻就明白了。嫂子剛剛向他吹噓過的一擔子五文錢一個的雪花白面炊餅,全都滿滿當當的堆在擔子里,映著頭頂上的月光,格外圓潤好看。
怎么竟會賣不出去!
潘小園頭一次對自己的智商和記憶產生了懷疑。五文一個,價格明明合理;賣相軟白好看,明明貞姐和王婆都喜歡吃的……
先不多想,趕緊讓武松把武大提溜起來,自己去挑那擔子。挑了幾步,就有點重負不堪。最后還是武松一手挑擔,一手扶老攜幼一般,把凍僵了的武大弄回家。兩人手忙腳亂生起炭盆,讓武大脫了棉衣向火。武松第二日要早起畫卯,見哥哥無恙,說了兩句話,也就走了。
潘小園大大方方跟他告辭。方才和武松那幾句對話讓她覺得,似乎和他達成了一個有趣的同盟。
回頭再看看武大,又好氣又好笑。這個一根筋的榆木疙瘩,炊餅沒賣出去,錢沒掙到,怕被娘子甩臉色,居然就不敢回家了!
趕緊從籃子里盛出炸丸子,略略在炭盆上烤熱,遞過去:“先吃飯再說。”
武大生無可戀地搖頭:“不吃,不吃……五文錢一個的炊餅……沒人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