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赤火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眼下自己不過是初來乍到,對武大,也是同情多于厭惡。然而誰知道三年五載過去,自己會不會被折磨成原主潘金蓮的樣子?
只聽武大又鼓起勇氣,跟她講道理:“娘子,外面街上亂,以前我就叫你別多出門,你看,招惹多少是非……你、你生得這么好看,可不是讓外面的渾人胡亂看的,是不是?”
言外之意,娘子你這副樣子,出門也是撩人,待在家里,只讓我做丈夫的瞧,不是很好嗎?
這番話像是在他心里翻來覆去好久了,吞吞吐吐的的說出來,頗有些一家之主的模樣。其他人家里,丈夫都應該是這樣對妻子說話的吧?
潘小園不敢茍同這樣的價值觀。直載了當的一句話噎了回去:“大哥,奴這幾日也想通啦,與其這么別扭著過日子,不如大家都放手,落得干凈,咱們……”頓了頓,祭出了寫小說時的常用句式,“和離!你與我一紙休書,咱們好聚好散,也免得多少是非口舌。”
說畢,拿出氣場,目不轉睛地盯著武大。
武大卻像燙了一般,一下跳起來,連連擺手,道:“你你,你又來了!不成,不成,那怎么成!……”
潘小園心中一動,敢情她不是第一次提離婚了!
武大還在絮絮叨叨的說:“我活了三十歲,才討到娘子這么好的媳婦,那是、那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你看我都這樣了,再沒個繼承香火的,以后都沒臉見祖宗!娘子你可憐可憐我……我、我為了給你治病招魂,花了……花了……”
潘小園狠下心來,轉頭不去看他可憐兮兮的眼神,踱開幾步,道:“可憐你?誰可憐我呢?”
武大拙于言辭,翻來覆去的也就這么幾句話,見說不動她,慢慢居然也強硬起來,上去拉住潘小園衣襟,好像生怕走丟的小孩子,固執地說:“反正你是我娘子。我就不放你。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寫休書。死也不寫!死也不寫!”
潘小園眉毛一豎,強壓住心頭怒火,還要再爭,武大卻放軟了語氣,說道:“況且你的娘家人都不在了,我若休你,你一個無依無靠的婦人家,靠什么生活?娘子就別異想天開啦,以后我多賺錢,一定能供得你好。咱們生一堆兒子……”
這一句霸道的“我養你”,在潘小園來,卻有如當頭一棒,頓時清醒了。她一個婦道人家,又沒經濟收入,驟然間離了婚,靠什么吃飯?恐怕過不了多久,就得去縣東頭的麗春院體驗人生了。
她長嘆一口氣。經濟不獨立,吃人嘴軟啊。過去的潘金蓮一次次試圖離婚沒離成,十有八九也是這個原因。
于是淡淡道:“大哥想什么呢,我也不過是被那些閑漢氣著了,隨口說說?!毖劭粗浯筠D悲為喜,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得趕快給自己攢些錢,才是正道?!?
武大只道她打消了離婚的念頭,喜上眉梢,興沖沖地說:“我去準備今日的買賣,不能再耽擱了——今天不用做飯,娘子去樓上歇著吧。”說畢,順手抄起她喝完的茶杯,往后面廚房去了。
潘小園心中暗自慶幸。原來每天都是潘金蓮燒火做飯。而今天,家里恰好有武松設宴剩下來的魚肉酒飯,讓那衙役收拾過,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于是今天做飯的任務就省了——也幸虧如此,否則她連古人的廚房都沒去過,兩眼一抹黑,恐怕連一鍋湯都燒不熟。
想到這兒,趕緊跟著武大去了廚房。先熟悉一下里面的布置和器具,免得以后做飯的時候穿幫。
廚房里黑漆漆的煙熏火燎,透出發酵面粉特有的醇香氣。一個碩大的磚灶挨墻砌著,上面堆了五六扇竹篾條蒸屜,想必是武大每日做炊餅的地方。潘小園以前寫文的時候做過考據,宋時的炊餅,相當于現代的發酵饅頭,是北方相當常見的主食。原本叫做“蒸餅”,后來為了避宋仁宗趙禎的諱,才改為炊餅。有些版本的《水滸傳》電視劇里,武大郎挑著擔子賣芝麻夾肉燒餅,絕對屬于原則性錯誤。
和蒸炊餅的磚灶連著的,是一個二尺來高的小土灶,想必是夫妻倆日常燒飯做菜用的。灶上架著一口鐵鍋,灶洞里全是草木灰,幾塊發紅的木炭還沒熄滅,土灶周圍比別處溫暖了許多。
潘小園看著這爐灶,忽然想到,倘若自己沒穿越,那么幾個月后,藥死武大的那碗毒藥水,便是在這個灶臺上燒的。禁不住渾身一顫,下了幾滴冷汗。
第5章 欠債
爐灶對面一條又矮又長的木桌,桌子上擺著些陶碗陶罐。角落里是兩個半人高的大缸。揭開木質蓋子一看,一個缸里是清水,水缸邊緣掛著一個舀水的瓢;另一個缸里則是半缸面粉。潘小園被揚起的面粉一嗆,鼻子一癢,側過頭去,打了個石破天驚的噴嚏。趕緊把蓋子又蓋上了。
武大已經挽起袖子,見她打噴嚏,趕緊過來,說:“娘子,你怎么不上樓去?平日里你不是最不耐煩看我做炊餅嗎?”
潘小園“哦”了一聲,這才意識到,自己所處之地,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古代廚房,而是大批生產炊餅的民間小作坊。這間房子,若是原樣搬到現代的博物館去,一定會被視若珍寶,配備單獨的展廳和講解員。
這么難得的機會哪能輕易放過,潘小園好奇心起,忙道:“我今日乏味得緊,想看看大哥做炊餅。你若需要幫忙的,叫我就行。”
說完一句話,才意識到,自己到底沒能完全融入古代女性的身份,一口一個“我”,連“奴家”都忘記說,真可謂無禮之至。可是武大卻沒在意,嘿嘿一笑,說:“好?!?
只見他從灶洞里摸出一個陶罐,揭開蓋,微微發出酸氣,倒進些溫水,用篩子濾了,把水倒回海碗里。潘小園心知那大約是發面用的東西,隨口問了一句,套出來,是麥麩拌水發酵而成,在沒有酵母粉的古代,這東西便叫酵子。武大隨后拎出個大木盆,舀了半盆面粉,搓了一小把鹽進去,用手攪攪勻,揀出里面的幾顆沙粒兒。那面粉微微發黃,顆粒也略顯粗糙,不像現代市場里那種純白純白的精粉。
只見武大左手拿起溫的酵子水,慢慢往面粉里倒,右手熟練地伸進去攪拌……
潘小園失聲叫道:“喂,你怎么不洗手!”
武大吃了一驚,放下酵子水,搔搔腦袋,莫名其妙地說:“我手不臟啊。”
潘小園簡直不知該怎么和他解釋。他手上當然沒有明顯的泥污,但剛剛和他弟弟武松推杯換盞,拉桌子拉椅子,末了又伸到灶洞里掏摸,雖說最后把手在褲子上使勁蹭了蹭,但手上的細菌絕對已經歡快的八世同堂了好吧!這雙手做出來的炊餅,就算是倒找錢她也不買!
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禍害整個陽谷縣居民。潘小園眼珠一轉,想出個說辭:“奴曾聽說,但凡民間百業,雖有貴賤之分,但都是得靠灶王爺一手護佑……”抬頭余光一掃,果然看到磚灶上面供著個小小神龕,過去還真沒白考據,趕緊朝那里努努嘴,“所以制作面食,雖不像官家祭天拜地那般需要齋戒沐浴,但動工之前濯一回手,也能顯出心誠,灶王爺便會格外保佑你生意興隆,做出來的炊餅比別家的都好吃?!?
倘若對面聽話的是武松,潘小園萬萬不敢這般信口開河。可這幾日的相處下來,她早就看出來,武大確如書中所說,不僅“面目丑陋”,而且“頭腦可笑”,換句話說,智商比較捉急。她潘金蓮說出來的話,他還從來沒有不信過的。
這話把武大哄得一愣一愣的,忙道:“家有賢妻,見得極明!難怪這一陣的生意不太好!”舀出一瓢水,仔仔細細的把手洗了。雖然沒有肥皂洗手液的加持,但潘小園覺得心里畢竟不那么膈應了。
武大的手指又短又粗,指甲扁平得出奇,有點像青蛙的蹼,可是揉起面來卻出奇地熟練。倒完了酵子水,又一點點加溫清水。面粉很快結成了塊,又凝成了小面團。最后,又點了些鹽鹵,木盆里揉出一個大大的面團,胖乎乎的墩在中央。
潘小園看得新奇有趣。武大嘿嘿一笑,把木盆搬到溫暖的土灶旁邊,取過一塊濕布整個蓋上,撅著屁股,將那布理得平平展展的。潘小園也頗有些烹飪知識,知道這便是要等面團發酵?,F在是冬天,把面團放在溫暖的地方,便發酵得快。
她試探著問:“大哥,你這手藝,是……是什么時候學的來著?奴忘啦。”
她和武大剛剛“成婚”不久,還在互相增進了解的階段。這些細節,以前的潘金蓮就算知道,大約也不會花心思記住,因此這句話問得模棱兩可,武大肯定不會起疑。
果然,武大臉上堆滿了自豪,說:“沒告訴過娘子嗎?自從父母歿了,我便在清河縣做了學徒,專學做炊餅手藝,一年便出師,上街做買賣,養我兄弟?!?
武大這輩子唯一一件得意之事,大約就是供養出了這么一個高大威猛的弟弟。逮著個機會就開始憶苦思甜——小時候生活怎樣艱辛,怎樣受人欺負,武松怎樣說服他,要出去學本事,發家致富,回來把這些欺負過他們的人一一報復回去。
潘小園打了個冷戰?;貞浧鹞渌傻囊谎砸恍?,難道他是回來報仇的?
武大笑道:“不過是說說而已,哪能當真呢?我兄弟可是個識法度的明白人。他說這幾年在外面拜了什么高人做師父,再回來的時候,就跟我說什么行俠仗義,什么自強什么的,我也聽不太懂……不過反正他是做官啦,有出息得緊,嘿嘿!我就說嘛,外面江湖上有什么好,還是回家來安穩。唉,他怎么就不愿意在家里住呢……”
武大說話纏夾不清顛三倒四,潘小園對這兄弟倆的過去也只停留在一知半解的程度。兩個人好不容易投機了幾句,卻又聽到門口有人叫門。
武大滿手都是面團,答應了一聲。潘小園出去開門一看,只見是個翠巾裹頭、紅脂搽面的婦人,一張肥肥胖胖大白臉,一雙描得細細的眉毛,頭頂上一支和她體型完全不符的細銀簪子。相貌十分眼熟,想起來是對面銀鋪掌柜姚二郎的渾家,武大一直管她叫姚二嫂。方才小流氓騷擾的時候,她一直在外面看熱鬧。
潘小園只能裝作熟稔,跟她見了禮:“二嫂……”
姚二嫂眼皮子耷拉著,往門里瞧了一眼,拖長了聲音道:“看娘子氣色大好啊。望門口兒一站站半天,怪精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