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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怎么樣?順著他的話頭,唯唯連聲,做小伏低地來了一句:“奴都知道了。“
好在武松看在武大的面子上,也沒有把話說得太直白,只是點到為止,說畢,捧上酒杯:“既然如此,請飲過此杯。家中諸事,還煩請嫂嫂費心照料。”
還是熟悉的劇情還是熟悉的味道。潘小園心里不太舒服,不能按著既定的劇本任人宰割。
她輕輕一咬牙,接過酒杯,卻不喝,而是帶著歉意,輕聲說:“奴前幾日摔跌下樓,一直頭暈不止,大夫也不讓喝酒,恐加重病情。還請……還請叔叔不要見怪。”說畢,把酒杯放到武大面前桌上。
武大和武松都吃一驚。武大眼里滿是心疼,武松則閃過一絲歉疚之情。畢竟是自己害得嫂子摔下樓,這么大個事兒,不能裝記不住。
潘小園定了定心,以一副自己也深信不疑的口吻,繼續道:“叔叔不信時,盡可問你哥哥。奴這幾日昏暈不斷,夢中見到王母娘娘點化,說奴家此前被狐仙附體,舉止失常,若是再不得救治,恐怕性命都難保。這么說來,還多虧叔叔那次當頭棒喝,驅走了邪魔,還了奴家的魂魄……”
她頭一次覺得封建迷信是個好東西。看到武松一臉探尋的神色,干脆推開了面前的大魚大肉,攬過一碗麥飯,訕訕笑道:“所以叔叔你看,奴現在潛心向佛,吃齋茹素,一點兒葷腥也不敢沾,以保邪魔不侵。”
有了昨天跟武大打的那遍草稿,這話說得格外有底氣。武大在旁邊也虔誠地跟著點頭。潘小園垂了垂眼,又大膽張眼望了一下武松,擺出一副“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你哥哥信了”的氣場。然后悄悄咽了咽口水,把那盤蒸全雞推得更遠些了。
武松點頭道:“原來如此。”
潘小園松了一口氣,卻又聽他放低了聲音,不緊不慢地來了一句:“原來王母跟佛祖是一家人,武二今日長見識了。”
片刻寂靜。潘小園有一種想把自己舌頭扔去回爐重造的沖動。
武大沒太聽懂,憨憨問道:“什么、誰是一家人?”
潘小園和武松目光一對,各自思考了一下這話該怎么接。突然門外一響,一個衙役完美地解了圍:“都頭,都頭,那個……知縣大人請你過去一趟。”看了看武松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是……是關于縣里頭治安……”
武松這下推辭不得,便起身邊說:“曉得了。我這就走。”
武大還詫異:“這、這么快就不吃了?”
武松從容離坐,吩咐帶來的衙役收拾行李,自己綽了腰刀,拎起打好的行李,推開大門,忽然又回頭:“我雖然不在此間住,但以后會常回來看你的。左鄰右舍,哥哥也莫要低頭不見,該賣餅馓茶,人情往來時,不要怕費錢,今日我在縣衙領了第一份俸祿,一石米面、一貫錢,我留下糧食,剩下的現錢,不放心讓衙役送來,便干脆自己過來了。哥哥收好,慢慢把債還了,別讓鄰里說閑話。”
武大更不好意思了:“哎呀呀,這怎么使得!這是你半個月的盤纏呢!”一面推辭著,一面把錢珍而重之地收進小匣子里。
此時民間還不流通銀兩,一貫錢拿出來,便是好幾斤的重量,武大接過的時候,整個人都沉了一下子。
潘小園眼見武松大踏步走入風雪里,如釋重負,松了一口氣,覺得整個房間里好像突然暖了好幾度,屋角那盆炭火也似乎變得旺起來了。
武大連忙追出門去,悵然若失地站了好久,直到武松的背影再也看不見了,才回過頭,神情又是不甘,又有些不滿,猶豫了片刻,開口道:“娘子,我這兄弟是極好的,有他住在家里,誰還敢看不起咱們!你為什么連留也不留他一聲……”
潘小園看著這張方方正正的丑臉,心里突然一陣焦躁。果然是被欺侮怕了,只想著拿兄弟來掙臉面!要不是老娘恰好穿過來,你那真正的媳婦早晚得給你下砒霜。我救了你一命,你還抱怨?
這話畢竟不敢公然說出來。她不愿搭理武大,跺一跺腳,進門回屋。外面可真冷。
剛邁步,卻聽到街上外面一陣男人的喧嘩,由遠及近一路傳進來。
“哎喲喲,好一塊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嘻嘻嘻!哈哈哈!”
第4章 騷擾
潘小園心中一顫。這臺詞,怎么這么耳熟呢?原著故事里,潘金蓮風流嬌俏,又喜歡喬模喬樣的立在屋檐底下拋頭露面,引來一干浮浪子弟天天騷擾,說的不就是這么一句話嗎?
趕緊回頭,只見五六個年輕閑漢正哄笑著往自己身上指。領頭的那個歪戴一頂新盔的玄羅帽兒,身上穿一件半新不舊的天青夾縐紗褶子,雙手攏在袖里,瞇著一雙眼,正肆無忌憚地朝自己身上打量。街上的行人見了,也放慢了腳步,笑瞇瞇的看熱鬧。
武大臉色青白,拽著她袖子,一個勁兒的往屋里拉,“娘子,快回去吧!”
潘小園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武松前腳剛走,后腳就被小流氓欺負到家門口。難不成每次都是關門躲清靜?做人窩囊到這份上,無怪過去的潘金蓮嫌棄看不上!
那為首的閑漢馬上又欣賞起了武大的緊張樣子,夸張地嘿嘿嘿笑了幾聲,拉長聲音問:“大郎,你家小娘子氣色還是不太好,聽說病了?是不是晚上沒得滿足啊?你要賣力些啊,哈哈!”
后面幾個小的一齊起哄:“應二哥真是慧眼啊,嘻嘻嘻!這好一塊羊肉,恐怕他啃不太動喲!娘子,你說是不是?”
還有的道:“哼,瞧她現在裝著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兒,背地里欲求不滿,不定怎么騷呢!聽說病得也莫名其妙……”接著是不堪入耳的嘟嘟囔囔。
潘小園只氣得渾身發抖,頭腦一陣陣的懵,第一反應竟是摸手機撥110。隨即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求助般四處望,只看到鄰家一家簾子下面的孕婦,坐小凳子上低頭紡線,眼睛看鼻子鼻子看紡錘,連耳朵根子都不帶動一下。另外一條簾子悄悄掀開小縫兒,后面閃著幾張興奮好奇的面孔,眼睛里是瞧不夠的熱鬧。對面銀鋪里探出個圓臉婦人,一副了然的神情,轉頭跟后面的丫頭竊竊私語,不時偷偷笑著。
新搬來的武大娘子招蜂引蝶,又不是第一次了,看她那張俏臉兒紅的!被撩到了吧!叫她穿那么窄的衣裳!
猥瑣不堪的眼神,蒼蠅鼻涕一般粘在她身上,偏生那幾個流氓自得其樂,余光看到街坊們無人制止,更是有恃無恐。武大娘子越是尷尬無助,越是讓他們心滿意足。
“哈哈哈,小娘子快回去罷,你家老公在床上等你呢!哈哈哈哈……三寸丁谷樹皮……”
潘小園走也不是,回也不是,簡直快忍不住罵人了,但不能出聲……一旦說出什么奇怪的詞,自己可就完了……
那紡線孕婦終于后知后覺地聽見什么異動,凳子往前挪了挪。但馬上里間就有人大聲呵斥,讓她別亂看熱鬧。那孕婦慌忙拉了簾子,回去了
武大終于鼓起勇氣邁出一步,一張臉脹得通紅,使勁扯著潘小園衣袖,眼里露出乞求的神色。
那幾個流氓呢,等的就是要看美女和侏儒手拉手腰并肩,居然開始吹口哨了。
潘小園覺得自己眼淚快出來了,一時間想不出什么應對之策,只得裝作什么都沒聽見,隨著武大進了屋。心里頭憋屈,手上用力,砰的一聲,把嘲笑和口哨關在門外。
盡管知道被猥褻的對象并非“自己”,可心里仍是說不出的委屈。原來的潘金蓮有多風流,已經不重要。如此姣好的姿色,配了武大這樣一個三寸丁谷樹皮,本身就是她的原罪,任憑誰見了,都會忍不住評頭品足,生出各種聯想。而街坊鄰里本就看不起武大,更瞧不起她,樂得瞧個熱鬧,誰愿意幫她說話?
來不及感慨世道不公,便看到一盞熱茶端在了自己面前。一低頭,那茶杯后面是一張方方的丑臉,小胡子翹著尾巴,眉毛耷拉著,帶著討好的笑。
“娘子消氣,吃茶。”
潘小園一怔,不由自主地接過來,道了聲謝。
武大聽到她一個“謝”字,又露出昨天那受寵若驚的神色,連聲道:“娘子說什么話,娘子不惱我,我已是知足啦。”
潘小園吃一驚,趕緊咽下一口茶,“我、我怎么惱你了?”
武大訕訕道:“以前被閑人說嘴的時候,娘子不是每次都要把我罵一頓嗎?我知道我沒用,娘子可以罵我……”
潘小園怔了好一陣。原先那個潘金蓮暴躁得可以!不過,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大好青春和這么個人拴一輩子,誰不怨呢?隔三差五就有一幫要多猥瑣有多猥瑣的閑漢,在門口怪里怪氣的騷擾,王八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