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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十二月的京城從早起就飄起了雪, 巍巍宮門之下,最后護著皇城的羽林衛猶如困獸被黑甲衛團團圍住,明德門外那寬廣的宮道上, 此刻唯有那有那黑色的王駕被護衛其中。
羽林衛統領楊棟劍已出鞘, 他楊家世代從軍,護衛皇城, 護衛陛下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忠誠,如今他從未想過他拔劍相向的會是焰親王,他緊緊盯著那黑色的王駕:
“我知曉王爺定有王爺的難處和顧慮, 但是為人臣子, 必要守臣之道,焰親王府世代護衛北境,忠于陛下, 王爺如今兵陳宮墻之下,如何對的起焰親王府世代忠義?卑職懇請王爺懸崖勒馬。”
他半跪下身去, 身后的羽林衛皆跟著他跪了下去。
殷懷安換上了暗青找來的兵士的衣服, 跟著他混到了皇城外面,將這對峙的畫面看的真真切切,他看向那個羽林衛的統領, 看來守衛皇城的人也不都是軟骨頭,他下意識向那黑色的車架看去。
黑色的王駕被漫天飛雪包裹其中, 半晌車架的門被拉開,風雪涌入, 陣陣低咳傳了出來, 里面的人一身一品親王朝服,只是束發戴冠之下也掩不住傷重的面色和疲態,唯有那雙黑沉沉的目光迫人一如往昔, 沉甸甸的目光落下了楊棟的身上:
“楊統領,本王知你忠義,焰親王府追隨高祖立下血誓,世世代代扶保大梁江山,只要焰親王府還剩一人,就會保著李氏江山,這誓言本王絕不會違背,讓開。”
楊棟手握緊了佩刀,緩緩站起了身來,面色冷沉:
“卑職信王爺,但是卑職只尊皇命,閻親王不得入皇城一步。”
閻妄川緩緩閉眼,手微微一掃,聲音淺淡的甚至提不起氣力:
“留活口。”
宮城之下,流血已經在所難免,殷懷安看著那互相搏斗的羽林衛與黑甲衛,看熱鬧的心思早已褪了個干凈,是他幼稚了,在皇權時代,權利的交替怎么可能不伴隨著流血犧牲?一股難言的悲涼涌上心頭。
兩方爭斗之下,滾燙的鮮血流在了已經白了一片的雪地上,氤氳開來,猶如落在地上的朵朵紅梅,更顯觸目驚心。
他忽然看想了那座車架,閻妄川的心中此刻恐怕萬般煎熬吧?屠刀并不是揮向洋人,而是揮向同袍。
他緊緊捏住了手心,就這樣睜著眼睛看著那些羽林衛一個個被擒,只是刀劍無眼,總有人會因為這一場宮變付出生命的代價。
楊棟渾身都是血卻還不肯放下刀:
“拉下去。”
最終楊棟被黑甲衛拖了下去。
明德門大開,但是閻妄川的車架還是走了臣子的側門,殷懷安微微發怔地跟著身后的黑甲衛進了宮城,這是他來到這里這么久,第一次走進大梁的皇宮。
昨夜不知風雪重,一座宮闕一座樓。
白玉鋪陳的甬道通向后方那巍峨的宮殿群,一座座宮闕,紅墻黛瓦,重樓飛檐皆隱沒在飄絮一般的白雪之中,唯有那甬道上緩緩駛進的黑色王駕,猶如一個獨自走向不歸路的將軍,成了天地間最厚重的色彩。
黑甲衛過處,議政宮外已經沒有任何阻擋閻妄川的人了,殷懷安戴上了暗青準備的面具,站在了王駕的下方。
此刻那黑色的王駕停下,門被從兩側拉開,閻妄川渾身疼的好像被無數的刀磋磨一樣,他的動作都有些遲緩,在走下車架的時候腹部的傷口牽扯的劇痛疼了滿身的冷汗。
而此刻他手臂下傳來了一個力道,他側目看去,就見這人穿了一身黑甲衛的鎧甲,面上帶了一個黑色的面具,殷懷安在他手心中微微撓了一下,那雙眼睛透過面具看了過來,閻妄川瞬間便認了出來。
殷懷安?他怎么會在這里?那人一句話也沒說,只扶著他下了車架,他推了他一下,但是殷懷安卻不為所動,抱住了他的手臂,扶著他上了那通往議政宮的白玉階。
議政宮內,所有朝臣都如同驚弓之鳥,有梗著脖子的言官跳了出來:
“閻妄川,你這是在逼宮嗎?”
連一些老臣也有痛心疾首的:
“閻家世代忠良啊,就要毀在你的手里了。”
閻妄川卻仿佛看不見這一切一樣,抬眼看去,劉太后早已經嚇的說不出話來,再不見了從前的高傲聲勢,小皇帝此刻向后縮在龍椅上,看過來的那雙目光已經不見了上次見他時候的親近,而是又懼又怕。
劉士誠大概知道大勢已去,頹然立在一側。
“本王并不意在逼宮,外敵當前,攘外必先安內,如今洋人之禍皆因劉太后與內閣失策,罔送數萬百姓性命,今日起,劉太后不得踏足外庭,劉士誠罷其首輔之位,本王會暫攝朝政,待陛下親政之日還政。”
劉士誠被拖了出去,議政宮內靜默片刻之后,不知道是誰先跪了下來:
“臣愿尊攝政王令。”
隨后,議政宮內的朝臣陸陸續續跪了下來,這天下畢竟還姓李,李宣年幼,是由太后和外戚掌權還是由閻妄川掌權對多數的朝臣來說或許并無不同,也唯有那些和李家捆綁甚深的朝臣知道押錯了寶。
殷懷安看向了那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存在感的八歲的小皇帝,他的目光里有驚有懼,他知道今天這一幕或許會在他的心上留下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象,待他長大,閻妄川未必會有什么好下場,這一點,閻妄川也清楚,只是如今已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壓在他手臂上的人越來越重,走出這議政宮的時候,他一只手撐傘一只手扶著閻妄川,在鋪滿白雪的御階上留下了兩串腳印。
“隨我上來。”
殷懷安扶著閻妄川上了車架,也被人拉著進去。
升了暖爐的車架,還如同上次坐的時候一樣暖和,上一次還是他們從獄中出來,被圣旨赦免的時候。
閻妄川幾乎是摔到車架的軟榻中,臉色是灰敗的慘淡,不見了半分血色,神色愴然,半晌竟低低笑出聲來:
“閻家先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后世能出我這樣忤逆君上的后代...”
他歪在榻中咳的有些坐不住,殷懷安看著他的樣子也顧不上其他,坐到了他身邊,半摟著將人扶住,拍了拍他的背,就見他按著唇角的手中綻開了一抹血跡,那一抹紅色看的他腦子轟轟的響:
“閻妄川,閻妄川?”
凄厲的聲音甚至引來外面的詢問,閻妄川擦了一下嘴角,一把握住了殷懷安的手腕,敲了兩下車窗:
“無事。”
殷懷安緊怕他真的過去了,正想說什么,身邊的人似乎再無力支撐一樣頹下身子,靠在了他身上,隨后他聽到了低若呢喃的聲音:
“我想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