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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鐘腿腳不便,又看不見人,大理寺的小吏說是押送,更帶了些攙扶的意味,誰也沒想到老鐘忽然停頓一步,他往旁邊偏了下頭,接著這個又瞎又瘸的老頭竟然像發(fā)了瘋,他猛然甩開了兩邊攙扶的手,晃蕩了兩下手里的鎖鏈,然后飛快地朝一邊沖了過去。
瘸腿的老鐘半條腿一躍,另一只腳似乎沒想過落腳的地方,只抱著鎖鏈伸長了手,不管不顧地一下套了出去。
衛(wèi)銜雪聽到鎖鏈的時候額角一跳,視線之余就見到老鐘突然發(fā)難,那老人沉聲喝了一聲,仿佛是積聚了全身的力氣,瞬間就朝著一旁撞了過去。
正正是對著那聲分明的“衛(wèi)公子”。
疼痛來得太突然了,衛(wèi)銜雪感覺自己額頭上生硬地撞了一下,好似是有濕濕的鮮血立刻流了下來,他背后的人似乎也沒反應(yīng)過來,混亂間他分不清是不是被人推了,不知道怎么就跌跌撞撞地往前了一步,霎時間就被老鐘手上的鎖鏈套住了脖頸。
窒息的感覺一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他背后的老人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點點壓著鎖鏈,幾乎是瞬間就斬斷了他大半的呼吸,衛(wèi)銜雪的脖頸掙扎著上仰起來,耳邊灌進(jìn)了老鐘的聲音。
他喉間像是被鐵銹磨過,滄桑中帶著濃烈的恨意似的,“西秦的使臣死了,燕國的使臣也死了……”
“燕國人也該死。”他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句,“燕國的皇子,怕是比使臣還要值錢。”
衛(wèi)銜雪像被這幾個字敲打了,他發(fā)不出聲音,身邊愈來愈多的聲音卻是喧囂極了。
北川伸著手更往后躲了,降塵的刀已經(jīng)抽了出來,那兩個押送的小吏也未曾想到他會這樣,一時無措拔著刀,一下沒拿穩(wěn)“哐當(dāng)”掉了地……
江褚寒方才聽聞北川來了往外頭走,他才剛跨過驛站的門,一眼就看見了衛(wèi)銜雪額頭上的鮮血,在他白凈的臉上扎眼得過分。
“鐘硚——”江褚寒厲聲喝了,他立刻從旁邊抽了把刀,“你放開他!”
多年沒人喊過他的本名,老鐘竟然還怔了片刻,他勒著鎖鏈哈哈笑了,“世子啊,你剛才問我可曾悔過?”
從前守門的老鐘不愛說話,他的聲音多半被門口老舊的鈴鐺代替了,他同那個鈴鐺一樣在驛站門口杵了十年,他眼盲腿瘸,卻不是啞巴,他忽然厲聲,喉間的聲音還能穿透了半個驛站。
他的聲音擦過喉頸,沙啞得刺耳,“時至今日,我鐘硚其實從未悔過!”
“你見過血流成河嗎?見過尸橫遍野嗎?”鐘硚落魄的臉上猙獰得厲害,“十年前,十年的事情我到現(xiàn)在都忘不掉!”
老鐘閉眼就能想起當(dāng)初起火的場景,大半個兵器庫被一炮轟成了半片廢墟,他坐在那兒,不過是回頭拿了個東西,轉(zhuǎn)頭半條腿就已經(jīng)斷成了兩截,鮮血甚至還沒流出來,他驚詫地看著自己的另一邊的褲腳,人接著就昏了過去。
可他昏迷的時候也能聽到別人的哀嚎聲。
“沒有人記得了……”鐘硚攥著手里的鎖鏈,他耳尖地聽著衛(wèi)銜雪喉間痛苦的聲音,“沒有人記得當(dāng)初到底死了多少人……”
十年里淹沒了太多,戰(zhàn)事起了又生,所有人只會記得當(dāng)初到底是敗了還是勝了,填進(jìn)去的人命像個無底洞。
鐘硚咬牙切齒地望著四周,可他眼前看不見,灰蒙蒙的世界好像未曾善待過他,“能殺一個我就殺一個,西秦和燕國的人都該……”
“死”字已經(jīng)尖銳地涌上了喉間,可鐘硚近乎癲狂的臉上忽而流露痛苦,他放聲地“啊——”了一聲,他手間本只是尖銳地疼了一下,立馬就收不住力氣勒住鎖鏈,可腦袋深處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疼痛鉆心刺骨地增了無數(shù)倍,他只聽見鎖鏈哐然一聲落了下去。
江褚寒的刀利落地挑上鐘硚的手筋,可他的刀才落下,立刻又有道鋒芒錯開他的刀鋒,一柄短刀毫不留情地斬了過去,不過手起刀落,眨眼間鐘硚那雙手已經(jīng)被活活砍了下來。
鐘硚整個人都沉聲倒在了地上,斷手的痛苦間他不停翻滾,方才出手的降塵抓著短刀,那刀還滴著血,他眼里的戾氣仿佛已經(jīng)壓不住了,可他并不停頓,還沒人反應(yīng)過來阻攔的時候,他的刀已經(jīng)跟著捅進(jìn)了鐘硚的心口。
一刀兩洞,白發(fā)間染了血,哀嚎的鐘硚喉間一哽,他睜大著眼,用那雙凈是眼白的雙眼盯著這荒唐的世界,終于是躺在地上沒了動靜。
降塵把刀從他胸口拔出來,整個人戾氣未消,抬眼間睨了北川一眼。
小太監(jiān)目光一閃,追著衛(wèi)銜雪的看去。
衛(wèi)銜雪喉間的鎖鏈還掛著,那沉重冰涼的冷鐵壓著他的呼吸,濃重的恨意凝聚著他,他覺得自己一瞬間回到了蘄州。
額頭上的疼痛好似在喉間壓抑的時候淡去了許多,他張嘴呼吸,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有些模糊,人下意識的反應(yīng)去掙扎,可他摸著喉間的鎖鏈怎么也沒辦法掙開。
只有耳邊的聲音不停地往他的腦海里涌。
十年的仇恨都有人忘不掉,何況三年……
衛(wèi)銜雪喉間滑動,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窒息的時候,鎖鏈沉沉一聲敲打在了他的背上,他整個人一個趔趄,他半點也站不住了,往后倒的時候卻有個人接住了他。
那個人肩膀?qū)掗煟瑤缀跻恢皇志湍馨阉麛埰饋恚酶撸觳惨查L,把衛(wèi)銜雪抱進(jìn)懷里的時候能一整個環(huán)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