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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掀開,老太太扶著云夫人手臂緩步而入,見云思禾臉上淚痕猶在,眼睛腫得桃核似的,忙上前挽住她行禮的胳膊,“快坐著!”一面上下打量,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這會子身上怎么樣?”
云思禾癟著唇,又滾下來淚來,哽咽道:“驚動老太太、姑媽掛心了,禾兒沒妨礙。”
來龍去脈,婆媳兩個都從丫鬟口里知曉了。云夫人打心眼里疼惜這個脾氣秉性與自己如出一轍的侄女兒,可現在認清,總比將來嫁進來哭強。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亂發,拭去頰邊淚珠,軟聲哄:“好了啊,不許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老太太嘆口氣,“我把你二哥哥叫來了,就在樓下候著,等你發落。讓他上來給你賠個不是,你捶他兩下出出氣可好不好?”
云思禾孩子似的蜷縮在云夫人懷里,搖頭嗚咽:“我不想見他。”
受了委屈,有這般疼惜撐腰,江鯉夢替云思禾高興,想到自己又覺著難過,心下又暖又澀,鼻酸眼熱,忙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只聽,云夫人喚蘭茜,沉聲道:“傳我的話,罰他去祠堂跪著思過,不滿兩個時辰,不許起身。”
老話說,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太太向來不干涉媳婦兒管教兒子,但自己的親孫子如何不心疼,忙沖抱月使個眼色,示意趕緊去預備軟墊、藥油、冰塊,老叁樣。手捻著佛珠心里止不住念佛,造孽啊,好好的生辰,唉——
俄頃,門外丫鬟回道,大夫來了。
江鯉夢同云夫人避到屏風后,方請大夫進門。還是上回的周大夫,請過老太太安,診罷脈,拱手道:“小姐受到些驚怕,復因動怒致肝氣上逆,雖無大礙,但需調息靜養。服些安神定志丸,疏肝丸即可,無需開方抓藥。”
老太太安心不少,因記掛著江鯉夢月信不調還作痛的毛病,便道:“我那小孫女,身子弱,每月總害腹痛,還請大夫一并看看。”
周大夫道是,隔著屏風診了脈,說沒妨礙,“現下暑熱,飲食上難免涼著些。待晚輩開方,抓幾副藥,慢慢調理也就是了。”
周大夫走后,老太太、云夫人寬慰云思禾半晌,訓斥了嬤嬤、丫鬟們看顧不利,又叮囑務必好好照顧才起身。
江鯉夢送出門,老太太道:“余丫頭,禾兒交給你了,好好開解她。你們姊妹作伴,晚上不用來請安,叫她們做些你們愛吃的小零嘴兒送來。”
云夫人也道:“大姑娘,多費心。”
她欠身道:“太太言重了,禾兒妹妹同我的親妹妹一般,都是我應該做的。”
目送老太太她們走遠,她回到房中,云思禾已經躺下了,拍了拍身側床榻:“姐姐,陪我睡一會兒吧。”
倆姑娘依偎著,黑甜一夢,直到上黑影才醒來。
月色透進窗屜,照在兩人身上,江鯉夢輕聲問:“妹妹,餓不餓?”
“不餓,”云思禾閉上眼睛,深長而急促地吐出一口氣,道:“姐姐,我打算明天收拾行李,后天回北京。”
雖說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江鯉夢心里舍不得,拉著她手說:“現今,天熱,趕路辛苦,妹妹等身子好些再回不遲。”
“我不稀罕待了,”她解嘲地笑了笑,“家里邊,本就不同意我再嫁進來,是我哭天抹淚,要死要活,才換來爹娘松口,結果鬧成這副鬼樣子。”
“姐姐不知道吧?”云思禾見她眼神迷茫,解釋道:“當年,姑媽嫁進國公府前,姑父就與大哥哥的生母有了私情。聽說那女子姿容清麗無雙,姑父一見鐘情,非她不娶。老國公聽聞那女子是教坊司樂妓,賤籍出身,斷然不肯。將姑父鎖在家里,綁著他迎娶姑媽進門。盼著他收心,好好過日子,誰知,姑父偷偷托人為那女子贖身脫籍,暗里將人養在外面,冷落姑媽,鮮少回家。這樁丑聞很快傳遍京城,兩家淪為茶余飯后的笑談。老國公氣得七竅生煙,拿馬鞭子將姑父一頓毒打,趕出家門,這才換了個治家嚴謹的名聲。”
“從前姑媽勸我,張家的男人,心硬,捂不熱,愛你能你捧到天上去,不愛你能把你踩到地底下。”
她仰面躺著,雙手緩緩搭在小腹上,望著帳頂淡淡的月光,長嘆一聲,聲音里沒有丁點兒感傷,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后的釋然:“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感情不是我想要就能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