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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的內(nèi)容并不多, 尤其是施朝瑛帶著疑惑與抵觸的態(tài)度打開,更不愿多看,一目十行, 飛快掃過信紙上的內(nèi)容。
只一眼, 她就僵在了原地。
碧云站在施朝瑛身邊,她是自小就侍奉在施朝瑛身邊的女使,陪著她長大、出嫁,知道自家大娘子是一個極其高傲的人,她難得幾次失態(tài), 都是在得知胞妹死訊后的那段時日。
之后哪怕夫婿失勢、其他人落井下石,她依然驕傲持重,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不肯讓外人笑話。
但她現(xiàn)在臉色卻很不對勁, 握著信的素白玉手亦在微微顫抖。
信上到底說了什么?
碧云擔(dān)心地扶住了她:“大娘子,您仔細(xì)自個兒的身子。”
施朝瑛此時卻顧不得那些,拂開了她的手, 站得筆直, 一雙寒潭似的眼直直盯著前來送信的侍衛(wèi):“你說你是謝家的人,憑證呢?”
信封上雖然落了謝縱微的私印, 但涉及胞妹仍在人世這樣的大事, 施朝瑛不敢沖動, 也不敢胡亂高興,唯恐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她自己便也罷了, 耶娘年紀(jì)大了, 經(jīng)不住得到了又再失去的折磨。
護(hù)衛(wèi)頷首,獻(xiàn)上一塊令牌,上面鏤刻著的花紋與底部的印章痕跡都昭示著, 此人的確來自謝家。
這封信,的確是謝縱微親筆所書。
所以……窈娘真的還活著?
“大娘子!”
碧云見她腳下一個踉蹌,急得連忙扶住了她。
施朝瑛搖了搖頭:“我只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碧云看著她眼邊依稀浮上了點(diǎn)點(diǎn)水光,心中又驚又怕。
施朝瑛很快從那陣異常激動的情緒中恢復(fù),她快步朝府里走去:一張端麗而堅毅的面容上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發(fā)覺的笑意。
府上眾人都不知道她突然歸家省親,等施朝瑛進(jìn)了施父與施母居住的江梅院,施母身邊的秋姑高興得瞪大了眼睛,連忙走了過去給她見禮。
“秋姑不必多禮。”施朝瑛語氣中帶著微微的急切,“近來我阿耶的身子可還好嗎?阿娘一日里昏睡的時辰還是很多嗎?”
“都還好,還好。”秋姑擦了擦眼角的淚,“老爺身子骨還算硬朗,只是頭發(fā)白了,人看著多多少少都要憔悴些。
夫人她……近來好了些,一日里總有兩三個時辰是清醒的。您尋來的大夫每隔一日就替夫人扎針,夫人那落淚眼痛的毛病也好了些。”
施朝瑛心中大致清楚了,但,快要見到耶娘了,她心中反而膽怯起來。
他們能承受得了這樣的消息沖擊嗎?
施朝瑛躊躇間,施父從書房出來——為了更好地照顧妻子,施父沒有像在汴京舊居那般另設(shè)一院作為書房,而是就近選了院里的東廂房作平時讀書習(xí)字之用。
他依稀聽到些動靜,出來,便見到長女立在庭院中,正在與秋姑說話。
施父臉上下意識流露出些慈愛之色,自從心愛的小女兒早早撒手人寰,他便對天倫人情有了又一重理解。
長女早已出嫁,依她的性子,報喜不報憂,跟隨女婿前往漳州那么多年,也不見她對自己哭訴過什么。
“瑛娘。”
施朝瑛連忙快步走過去,扶住老態(tài)明顯的父親,任由那只蒼老卻溫暖的手輕輕落在她小臂上拍了拍。
“你怎么回來了?臨云呢?孩子們呢?”
臨云是施朝瑛夫婿李緒的表字。
施朝瑛是施父與施母的第一個孩子,與施令窈之間相差了五歲,生性要強(qiáng)又能干,是讓施父施母驕傲的掌上明珠。
她與李緒誕育了三個孩子,前面兩個小郎君都已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最小的那個女兒喚作李珠月,今年才七歲。
聽得父親問起,施朝瑛笑道:“大郎與二郎跟著他們阿耶讀書,不敢懈怠。珠珠年紀(jì)還小,我此番回來是為了孝敬你們二老,帶她回來,一路上諸多麻煩。且等下次吧,我與夫君帶著孩子們一塊兒回來陪您和阿娘多住幾日。”
施父頷首,雖然沒能見到幾個外孫有些遺憾,但女兒歸家,已是意外之喜。
他不該再奢求什么。
施父在心中喟嘆過后,發(fā)現(xiàn)長女臉上依稀有猶豫之色,笑了:“瑛娘,你向來不是躊躇的性子。可是有話要與我說嗎?”
看著父親慈愛而高邁的眼,施朝瑛將他扶到石桌旁坐下,才緩緩道:“阿耶,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或許有些離奇,但,的確是真的。”她雖對謝縱微諸多不滿,但涉及胞妹生死這件事上,她很清楚,謝縱微不會,也不敢拿這樣的事開玩笑。
聽出長女語氣里的鄭重與緊張,施父面容上的笑意微斂,點(diǎn)頭:“你說就是。”
施朝瑛扶著父親的手,在他身邊慢慢跪下,一雙沉靜的眼緊緊盯著他:“阿耶,謝縱微傳信來,說,窈娘仍在世間,且身子康泰、并無病痛。”
妻子仍舊年少這種事,警惕如謝縱微,不會在信上表明,只用了阿窈有奇遇一事含糊指代了,其他的,等到他們家人團(tuán)聚,自然就明白了。
施朝瑛不明白奇遇這一詞指的是什么,但見上面白紙黑字寫了胞妹如今健康、平安,她心頭松了一口氣,知道父母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便也如實(shí)說了出來。
說完,施朝瑛看向父親。
施父半晌沒有說話,腦海中只回蕩著一句話——窈娘仍在世間。
施朝瑛緊緊攥住父親的手,擔(dān)憂道:“阿耶……”
卻見兩行清淚從施父眼中緩緩流出。
“我只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施父喃喃道,后又主動握住長女的手,急切道,“窈娘好嗎?她好嗎?”
被無數(shù)文人雅客崇拜贊譽(yù)的當(dāng)世大儒,被小女兒仍活著的消息沖擊著,魂魄震蕩,滿心滿眼都只剩下一個念頭——他要去見女兒。
施朝瑛被父親這副模樣刺得眼眸發(fā)痛,她點(diǎn)頭,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太多顫抖:“是,窈娘很好,她正在汴京等著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