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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半步之外,警惕地盯著賀啟,生硬道:“讓他經手你的事,我不放心。”
這兩個人,自小便不對付。
如今在他病床前,竟也要爭個輸贏嗎?
賀承看著陸曉憐無奈地搖頭笑笑,目光落回賀啟身上,卻收斂了笑意,嚴厲起來。他指著不遠處、鐘曉身邊的一張椅子,對賀啟道:“去你師兄身旁坐好,我有事要問你?!?
賀承要問的事,賀啟其實在來見他的路上已經猜到了。
見到鐘曉的一雙眼睛明亮澄澈,又聽說他剛剛從西江城趕過來,他便猜到有些事恐怕已經被捅到他大哥面前。他哪里敢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依舊跪在床邊,低眉順眼地試探:“逐月閣的事,你們是不是都知道了?”
即便親身經歷,鐘曉還是不肯信:“逐月閣的禍事當真是你引去的?”
賀啟垂著頭,乖順柔軟得像一只羊羔,可這只羊羔偏偏啖肉飲血,造下令人心驚的殺孽。他咬著嘴唇,半天才吐出一個“是”字。
即便早已料到逐月閣的事與賀啟脫不了干系,可他這一聲“是”,還是震得賀承耳邊隆隆作響。
垂眼看著跪在床邊的賀啟,賀承驚覺悄然之間,這個自小蹲在他床邊的孩子已經生出能攪動江湖風雨的本事,是他這個當兄長的失職,不及覺察,未曾教導,才會任他闖出難以彌補的禍事。
“為什么?”賀承想不明白,“逐月閣的人與你無冤無仇?!?
“原本是無冤無仇,我原本也是不想殺他們的?!辟R啟霍然抬頭,眼中依稀有殘存的恨意,“可孟元經將你傷得那么重,他該死!”
陸曉憐與鐘曉都親眼看著孟元經的一柄重劍貫穿賀承的腰腹,萬鈞之力順著劍脊,也將他的臟腑傷了個遍。他們都心知肚明,若沒有那一劍,即便后來賀承自廢武功,也不至于在幾個月內衰弱至此。
若歸咎于此,賀啟的恨也算情有可原。
賀承沒有陷入賀啟的情緒中,他問賀啟:“可無緣無故,你為何會在逐月閣?”
“不是無緣無故?!辟R啟看著賀承,遲疑許久,終于將心一橫,“我其實是孟元經請進逐月閣的,我那時終日戴著面具,孟元經并沒有認出我。孟元緯重傷后,他心中有氣,是我勸他扣住上門拜訪的陸曉憐,也是我勸他放出陸曉憐在他手里、要你親自來救的消息的?!?
陸曉憐不解:“你把我扣在逐月閣想做什么?”
賀啟搖頭:“我沒想做什么,我只是想以哥哥的名義,殺幾個逐月閣的人?!?
這話更令人不解,賀啟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我想要和哥哥回湘城,找一處院落,安安靜靜地住著。我們兄弟二人本來便是這樣生活的,他原本只是我一個人的哥哥,并不是你們的師兄!”
“葉廣同我說,只要我引哥哥到逐月閣去,他便有辦法逼得青山城將哥哥逐出師門,之后,他便又是我一個人的哥哥了?!辟R啟望著賀承慘白的臉,雙目猩紅,“我沒想到后來會這樣,孟元經竟會害他重傷瀕死,他們竟還逼得他自廢武功失去一身護體內力。早知會這樣,我絕不會……”
“賀啟!”賀承沉聲打斷他。
他被氣得胸口氣血翻涌,不及出聲斥責,便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陸曉憐寸步不離守在一旁,急忙扶住賀承搖搖欲墜的肩膀,一下一下拍撫他瘦得嶙峋的脊背:“師兄,你別氣,他,他終歸也是被葉廣誘騙的?!?
賀承斷斷續續地咳,被陸曉憐喂了小半杯溫水,才稍稍止歇。
他原本就沒剩多少力氣,這樣折騰一番,顯得越發羸弱,倚在陸曉憐懷中,幾乎坐不穩當。可他的目光落在賀啟身上,還是嚴厲如鋒刃,他的聲音弱得幾不可聞,可語氣卻是重的:“你到現在,還不知自己錯在哪里嗎?”
賀啟并非存心要氣他的兄長,可他與陸曉憐爭輸贏爭慣了,當著她的面,竟低不下頭來服軟,氣急敗壞道:“錯了又如何?讓你罵我打我,也總比讓你留在青山城,感恩戴德地被害死強!”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話一出口,賀啟便自知失言,抿緊了嘴唇不肯再往下說。
賀承恍然想起一年前,自己拖著一身傷從青山城趕到枕風樓時,屠勇確實曾經說過,他中了毒,那種毒并不會立即發作,而是悄無聲息地消耗著他的氣血,若沒有被發現,便會生生將他熬至油盡燈枯。
那時他和沈懿行都以為他身上的毒拜江非沉打到他肩上的那顆鐵蒺藜所賜,也是后來去了南州,機緣巧合地獲得江非沉留給他的信,賀承才知道江非沉早將淬過毒的毒蒺藜換做尋常的鐵蒺藜,給自己下毒的另有其人。
他無心無力更沒有時間追查此事,本以為,他永遠不會知道究竟是誰要害他,沒料到,生命將盡時,賀啟竟帶來了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