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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陸曉憐恨得咬牙。
她與賀承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在她的印象里,賀承沒掉過幾次眼淚,小時候上房揭瓦摔斷了腿沒哭過,后來替陸岳修背下無涯洞外殘殺同道的罵名沒哭過,傷病纏身被逼得武功盡失時日無多也沒哭過,卻為賀啟的事,愧疚得病重昏睡也不得安穩。
陸曉憐雙目猩紅:“我那時,恨不得殺了賀啟??晌移溃瑤熜稚岵坏?!”
“他大約是把你當做當年在湘城撿到他的那個老乞丐,那是賀啟的親爺爺,病死前把唯一血脈托付給了小承。”莊榮嘆氣,“這孩子明明是在我身邊長大的,怎么沒學會一點我的沒心沒肺?面上看著沒什么,暗里心思卻這么重。可話說回來,葉廣咬定了蠱蟲與他無關,如今賀啟下落不明,即便兩日后金姑娘當眾逼出蠱蟲,又能如何?”
“師兄也想到了這一節。所以他——”話到這里,陸曉憐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最終是鐘曉替她將事情說完整的:“所以師兄離開枕風樓時,便請枕風樓放出了消息,說他命不久矣,
撐著最后一口氣要回青山城落葉歸根,死前只還有一個愿望,便是想再見賀啟一面。”
最難的話已經由鐘曉說了,陸曉憐稍稍緩過來:“師兄說,興許賀啟不是個好孩子,可賀啟應該還是個好弟弟,他總會排除萬難來見他最后一面的。”
其實,從鐘曉和陸曉憐此前傳來青山城的書信中,莊榮等人已經知道賀承的狀況不大好。那時他們總覺得自己還能為賀承做點什么,可親眼看見賀承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之上,所有人的心都沉沉墜下去。
他們確實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傷病中艱難輾轉。
許是回到青山城,賀承強撐了一路的那口氣松了下去,他這一次昏厥不僅沒能迅速醒來,入夜之后,還毫無預兆地起了燒,額頭滾燙,四肢卻寒冷似冰,分外駭人。
莊榮請來的已經是青山城里頂好的大夫了。陸曉憐認得這位大夫,她小的時候稍有頭疼發熱,即便是在三更半夜,陸岳修也要打著燈籠親自去請這位大夫,不出三貼藥,便能藥到病除,確實是杏壇妙手。
可是這位杏壇妙手卻對如今的賀承束手無策。
枕風樓的藥用得很重,服過枕風樓的藥,尋常大夫開的方子便不大起作用了。大夫翻過陸曉憐仔細謄寫下來的、賀承近來的用藥情況,只連連搖頭:“方子是能開,可藥性太弱,于他起不了作用,藥性太烈,他的身子又受不住?!?
莊榮追著問:“那怎么辦?總不能便不管他了吧!”
大夫不理會氣急敗壞的莊榮,只看向陸曉憐:“他這情況恐怕不是1回 了吧?如今,也只能靠他自己熬,能挺過一夜,便又是多活一日。”
莊榮不是沒見過賀承生病、受傷,他只是還不能接受在自己身邊長成名揚江湖的鮮亮少年的那個孩子,要凋謝在這樣好的年紀里。
他心慌,他著急,他怨憤。
他想要這個孩子活下去,即便他已經武功盡失,經脈斷絕,他再也不能指望著他學盡青山城典籍,可他還是希望他活下去。
與旁的什么都沒有關系,他希望他活下去,當個遛鳥養花的紈绔也好。
大夫最終還是沒有開出方子。臨走時,他留下一支老參,交代熬了水喂給賀承,能咽的下一口,便有一口的效用。
守在門外的師兄弟在院子里架起爐子便開始熬參湯,怕賀承咽不下去,一支老參只熬出濃郁的一小碗。陸曉憐接過那小碗參湯,便開始趕人,說他們辛苦多長,說今夜霜寒露重,說要是他們病了,還有誰能替師兄護著青山城?
她年紀雖然不大,可畢竟是掌門的女兒,近水樓臺的,拜師拜得很早,本就是大多同輩弟子的師姐,這一番話又說得入情入理,很快便將守在院子里的師兄弟勸了回去。
鐘曉和金波要逼出陸岳修體內蠱蟲,并不在山上過夜,莊榮要統領青山城全局,也早被陸曉憐勸走。
于是,賀承居住的院落中,便只剩他與陸曉憐兩人。
陸曉憐把人送出一段路,折身回來卻并不急著進屋,在院子中央站定,開始解開披風的系帶,她先脫下最外面的一層披風,而后褪下外層的襖子,再往下是一層襦裙,最終只穿了一層單薄的中衣站在寒風中。
剛過正月,夜風是刺骨的冷。
因為寒冷,她的身體無法自抑地顫抖著,她卻恍若不覺,張開著雙手,任冷風裹住她的身體,將她的身體吹得溫涼,比常人的體溫要冷,又不至于像霜雪刺人。
而后,她快步朝賀承房中奔去。
恰好,桌案上的參湯正晾到適宜的溫度,她含了一大口參湯,揭開棉被,鉆了進去,隔著單薄的中衣,緊緊抱住賀承,靈巧地撬開他的唇齒,將那一口參湯用舌尖一點一點哺進去。她的身體貼著床上渾身滾燙的人,她偷走他的滾燙,他借用她的溫涼,他們交換過體溫,在漫漫長夜里,在滅頂的絕望里,無聲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