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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您都不和我說話……”
“那我現在在和哥布林說話嗎?”雷歇爾說。
“現在不算啊,我是說之前!”我說。
“光是今天上午,我就說了十句以上。”雷歇爾說,“我也不記得你有多安靜。”
“‘把杯子拿過來’‘好的’、‘三片獅鷲羽毛’‘要什么顏色’?這些哪算啊!”我抗議道,“我是說聊天……”
雷歇爾看傻瓜似的看著我,我聲音漸小,自己也覺得好像不太對。為了打斷能想象到的挖苦,我匆忙轉移了話題。
“而且您避開我!物理意義上的!”我說,高舉量杯,“您讓我放到桌上,換做平時,您會讓我直接遞給你。”
雷歇爾嘆了口氣,他放下手里的筆記,走到房間另一邊,自己又拿了個量杯。他不再看我,對著杯子說:“在塔里,你覺得我會怎么回避一個人?”
“您從來不避開別人。”我說。
不如說很多學徒想避開他吧,順帶一提,從來沒人能成功避開過。
“換句話說,什么情況下,他們會覺得被我‘回避’了?”雷歇爾又問。
我張了張嘴,反應過來。
雷歇爾不會回避別人,只可能忽視他們。盡管他的關注往往伴隨著許多風險,但沒有人希望被導師遺忘。
這年頭孤兒多得像虱子,黑巫師雷歇爾從來不擔心找不到學徒。倘若你不夠出眾,沒在導師那里掛上號,你就是被忽視的一員。被忽視的人無法進入導師的實驗室,得不到他的指點與告誡,得到的任務不會按照你的能力量身定制。被忽視的人將死于缺乏指導的錯誤施法或實驗事故,死于塔中沒有警告的禁區(或一只游走的魔鬼),死于一次超高難度的任務(因為你的導師不記得你這么弱,或者需要一些無關緊要的炮灰探路),死于同窗競爭……在塔中,被忽視是件可怕的事情。
我從來擁有導師的關注,我曾以此為傲。而即使在我還是“雷歇爾的寵兒”的時候,我也不曾像現在一樣,幾乎與他形影不離。如果過去的小學徒海曼看到了現在的我們,他絕對會嫉妒得發瘋。
這讓我感到毛骨悚然。
雷歇爾沒有做什么不尋常的事,他沒有把自己關進實驗室,也沒有把我關出去。他沒給我什么要命的任務,沒再露出那天晚上的厭惡表情,也沒特別躲開我。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我卻覺得自己被冷待了。
不知何時開始,我們在工作的間隙交談,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有時候我們站得很近,幾乎靠在一起,這沒什么,我還在擔任口服營養液嘛。雷歇爾在工作的間隙嘬我,不是太忙的時候,他讓我來吻他。我的舌頭伸進他嘴里,他瞇著眼睛,容許我捧著他的臉,抓著他的頭發。
更加不忙的時候,我們會上床,有些時候他會在床上留很久。自從發現做愛會讓人犯困,吝嗇時間的雷歇爾就將攝食與睡眠放在了一起。他會把自己逼到最困的時候,接著爬我床,確保我完全喂飽他,然后一頭睡倒。他帶著我留下的一身痕跡,大剌剌占據我的床,好在沒狠心到把我趕下去。那些夜晚,我肩膀上會靠著顆白茸茸的腦袋,有時胸口還擱著一條胳膊,手腕纖細、手指修長、殺傷力巨大的黑巫師的手。那些晚上我要是在半夜醒來,接下來鐵定睡不著覺。我會屏息凝神不敢亂動,斜眼看著睡在我旁邊的雷歇爾,心想,哎喲臥槽。
——你若大半夜不睡還剛睡了個黑魔王、前導師、現魅魔,你腦子里肯定也只剩下哎喲臥槽。
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太過……親近?等回歸常態,反而覺得奇怪起來。
不過我覺得吧,其實都是雷歇爾滿月后就沒再“吃東西”的錯。一個健康的成年半精靈需要健康的xing生活,之前一個月日子過得這么滋潤,現在好幾天打個啵都沒有,感覺不對很正常啊!
我迅速找到了問題所在,頓時安心下來。我剛要準備慫恿雷歇爾放下心理陰影來吃點東西,他卻提前開了口。
“給我新鮮的樹妖精眼淚。”他說,“掉落時間不超過一天。”
“等等,您是說讓我現取?”我被噎了一下,“您應該知道最近是樹妖精的求偶期吧?”
樹妖精在求偶期成群結隊,并且更加情緒化。落淚的幾率固然更高,可他們狂暴地群毆他人的幾率也直線上升。讓一個法師去對付這種魔抗極高且正在發情的生物,就像讓一個普通人去桶馬蜂窩。
“求偶期,那不是更好嗎?”雷歇爾哂笑道,“對一個向來很受歡迎的英俊半精靈來說,我想這根本不成問題。”
我覺得他在報復我。
就因為我沒給他量杯。
我唉聲嘆氣,還是得乖乖干活。接下來的時間我無力東想西想,一心投入到導師給的又一艱巨任務當中。
不幸中的萬幸,我在附近找到了一只落單的樹妖精。那只可憐的雌性樹妖精剛巧配偶被搶,形影單只,被我趁虛而入,用一曲爛俗的情歌換到了幾滴眼淚。多虧我的幸運,我只用了半天時間就完成了任務,在當天晚上回到了家。
安全屋里,空無一人。
第24章 玩得開心點
雷歇爾不喜歡出門。
即使在法師這個家里蹲群體中,雷歇爾的不愛出門也數一數二。他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法師塔頂,若無必要絕不離開。不得不離開的時刻非常少,他有大量的使魔、傀儡與學徒可以使喚,我們這些爪牙會為他收集一切所需,乖乖進貢到他面前。
我在空蕩蕩的安全屋中轉了一圈,沒找到任何戰斗的痕跡。一切防護都安然無恙,實驗室里沒有什么材料短缺,而一個實驗暫時告一段落,被擱置在一邊。我想不出有什么事能讓雷歇爾丟下手中關乎自己命運的實驗,他總不會是出門散心了吧?
我不太確定自己應不應該去找雷歇爾,事到如今,我也回過味來,妖精眼淚的任務大概只是個借口。我的導師既然特意支開我,他一定有自己的計劃,不用擔心他遇到什么危險,同時我也不認為他會一去不復返。但我心里總覺得不太踏實,說不出理由,只覺得不安。
幾秒鐘后我拍了自己的腦門一下,覺得自己真犯傻。嗨,猶豫個屁!大魔王特意支開我去做什么事,我不趕緊跟上,是等著被他賣了嗎?!
我迅速比劃起來,常人不可見的魔力在空氣中波動,如同被攪動的沙畫。
我曾在雷歇爾本人出動的追殺中逃亡了整整一年,我的逃生技巧優秀,追蹤技巧亦然——或者說,我不精通追蹤他人,但我精通定位雷歇爾。我給他當了很多年貼身學徒、很多年眼中釘,最危險的那些年,我得大致知道他在什么位置,才好往對角線上跑。何況現在,我們之間有了綁定咒,相處了一個月,發生了某些能讓講述魔王故事的游吟詩人窒息的關系,這么多聯系足夠一個高明的法師(比如我)抓住蛛絲馬跡。
我循著雷歇爾的痕跡,在許多錨點上跳躍,數次跳躍后我漸漸發現這兒有點眼熟。雷歇爾并沒有往荒郊野外跑,我前往的方向漸漸繁華起來,通往了一個沒想到的地點。
篝火堆酒館。
我站在人來人往的回音港里,望著不遠處熟悉的酒館,開始懷疑我的追蹤法術是不是出了什么問題。大半個月前,我曾帶著雷歇爾來到這里,吃了一頓差強人意的晚餐。他興趣缺缺地被我拉過來,又毫無興致地離開,看上去對這里的每一個部分都充滿了嫌棄。雷歇爾為什么會舊地重游?難道他迷上了這里的奇異果烤羊排,為了掩飾這點,特意把我趕走再過來吃?
我腦子里轉著不著調的念頭,跟著兩個醉醺醺的獸人水手走進小巷。片刻后他們腳步踉蹌地走回篝火堆,我通過他們的眼睛掃視酒館內部。
在人群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雷歇爾。
他沒穿黑袍,這回可不是我給他塞了衣服。雷歇爾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學者袍,沒戴著兜帽,那張臉完全露在外面。我猜他這次給自己施加了忽略法術,沒有人注意到那對小小的角,也沒有人被魅魔的魔力迷得七葷八素。
說“沒有人”,大概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