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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碼頭一批急著發的貨,老板破天荒地提早結清了工錢,而且沒怎么克扣。李寶莉捏著那幾張浸透了汗水和魚腥味的鈔票,感覺腰和肩膀的疼痛前所未有地尖銳起來。止疼藥昨天就吃完了,她舍不得再買。她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幾乎是挪回那個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家”。屋里彌漫著隔夜飯菜的餿味、汗味和那頑固的劣質香水尾調。
她連那盆泡著臭汗衫的臟水都懶得去倒。強撐著脫下汗濕酸臭的工裝外套,里面那件洗得發硬的汗衫緊貼著皮膚,濕漉漉黏糊糊的。她感覺頭重腳輕,太陽穴像被小錘子敲打。實在支撐不住,她連鞋都沒脫,就那樣穿著沾滿泥污的勞保鞋,和衣側身倒在了那張狹窄、硬邦邦的單人床上。床單上還殘留著健健昨晚帶回來的煙酒混合氣味。身體的極度疲憊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幾乎是立刻墜入了昏沉的、并不安穩的睡眠。睡夢中,她仿佛又回到那輛搖搖晃晃的面包車上,健健粗糙的手正用力地揉捏著她酸痛欲裂的腰……這個幻覺般的觸感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又迅速被更深的疲憊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樓下那輛破面包車熟悉的、咳嗽般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然后是熄火。緊接著,一陣肆無忌憚的嬉笑聲穿透了薄薄的門板和樓道污濁的空氣傳上來。那是健健的聲音,帶著醉醺醺的得意和輕浮:“……放心!這破地方是破了點,勝在清靜!就咱倆……想怎么玩怎么玩,嘿嘿……” 這聲音像淬了毒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李寶莉昏沉的睡意。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尖細、做作,帶著刻意的嬌嗔:“死鬼!看你吹的!……這能叫清靜?比我們發廊還吵……不過嘛,”聲音陡然壓低,帶著黏膩的誘惑,“……只要能跟你待著,垃圾堆姐姐也認了……” 一陣放浪的笑聲伴隨著高跟鞋“噠、噠、噠”敲擊水泥樓梯的清脆聲響,像催命的鼓點,一步一響,越來越近,精準地踩在李寶莉的心跳上。
李寶莉的身體在昏暗中瞬間繃緊,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她沒動,甚至沒睜開眼睛,只是聽著鑰匙在鎖孔里摸索、轉動的聲音——平時她聽這個聲音是等待,是煩躁,是麻木,今天卻成了凌遲的前奏。
“吱呀——” 房門被用力推開。午后斜射進來的、帶著灰塵光柱的陽光,猛地涌入這昏暗的斗室,刺得李寶莉下意識閉緊了眼,又猛地睜開。門口的光影里,健健半摟半抱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堵在那里。女人穿著緊繃的、幾乎勒進臀肉的黑色皮短裙,劣質絲襪勾勒出并不筆直的腿型,上身是件亮片低胸吊帶,露出大片撲了厚粉的、并不白皙的胸脯。她臉上堆著媚笑,正夸張地打量著屋里。健健臉上掛著酒后的興奮和炫耀。
當健健炫耀的目光和女人打量的眼神,猝不及防地撞上單人床上緩緩坐起的李寶莉時,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李寶莉頭發散亂,臉上帶著深刻的壓痕,汗水浸透的汗衫緊貼著干癟的胸腹。她沒有尖叫,沒有怒罵,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因極度疲憊和長期壓抑而顯得異常空洞卻又銳利如冰錐的眼睛,直勾勾地、毫無情緒地釘在他們身上。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生活徹底碾過后、近乎麻木的洞穿一切的冷。她像一尊突然從塵埃里坐起的、被遺忘的苦痛雕像。
短暫的死寂后,刺耳的尖叫聲撕裂了空氣:“健哥——?!!” 濃妝女人臉上的媚笑瞬間扭曲成驚愕、羞怒和被欺騙的狂怒。她像被開水燙到一樣猛地推開健健的胳膊,涂著猩紅指甲油的手指幾乎戳到李寶莉的鼻尖,聲音因為激動而劈叉:“她是誰?!你說!這屋里的女人是誰?!跟你什么關系?!” 她的胸脯劇烈起伏,劣質香水味混合著汗味和酒精味,在狹小的空間里猛烈地爆發開來,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旋。健健臉上的得意和酒意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慘白和慌亂,嘴唇哆嗦著,看看李寶莉,又看看旁邊因憤怒而面容扭曲的情婦,“我……她……” 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像個被當場捉奸的木偶。門外樓道里,那劣質香水和怨毒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從門縫里滲入,無聲地拷問著屋內凝固的空氣。請記住網址不迷路jⅰzaⅰ9點c óm
陌生女人狠狠瞪了李寶莉一眼,那眼神里有鄙夷,也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怒。她猛地一跺腳,轉身沖出房門,高跟鞋在走廊里發出急促又憤怒的回響。但她沒走遠,就站在門外拐角的陰影里,雙臂抱胸,等著“說法”,劣質香水味和怨氣一起從門縫里鉆進來。健健杵在原地,像個做錯事被抓現行的孩子,又帶著一絲被攪了好事的煩躁。空氣里只剩下李寶莉緩慢起身時,舊床板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