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喵喵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李寶莉收工回來,把扁擔“哐當”一聲,不是輕放,而是帶著恨意般重重杵在門后墻角。扁擔兩頭油亮,沾著新鮮的黃泥(今天碼頭卸魚腥貨蹭的)和幾縷灰白的墻灰(下午給新裝修戶扛石膏板)。那根磨得最深的凹痕,正好契合她右肩胛骨上那片紫紅色的、滲著血絲的厚繭。她脫下臟得看不出本色的工裝外套,里面洗得發硬變形的汗衫肩頭位置,一圈深色的汗堿,硬邦邦像結了一層霜。她對著桌上那塊邊緣碎裂、照人變形的舊鏡子側身,手指顫抖著去按那片紅腫破皮的繭,鉆心的疼讓她倒吸涼氣,也讓她清楚地看到鏡中自己的鎖骨和胸脯輪廓。
小方桌上空空蕩蕩,只放著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殘留著幾滴凝固的豬油和一點醬油漬——這是她昨天的晚飯痕跡。旁邊是她出門前泡在搪瓷盆里準備晚上洗的,健健那件灰藍色、袖口磨出毛邊的舊汗衫,和兩雙散發著濃烈腳汗臭味的襪子。此刻水已經冰涼渾濁,汗衫像一塊油膩的抹布沉在盆底,襪子上黃色的汗漬在水里暈開,上面還浮著一層細小的灰塵顆粒。健健的位置上,碗筷是冷的,干凈的。(作者本人在 皮歐十八點踢達不溜 網站每晚21點免費更新,如果在其余地方看到任何廣告植入請不要相信,被騙概不負責)
屋里彌漫著一股頑固的、難以驅散的混合氣味:汗酸味、霉味、劣質煙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極其陌生又刺鼻的甜膩——不是李寶莉用的最便宜的硫磺皂味,也不是她月經時那股鐵銹似的血腥氣,而是一種廉價的、類似塑料花腐爛的香水味。這味道像是從健健昨晚隨手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里滲出來的,頑固地鉆進李寶莉的鼻孔。
墻角堆著幾個空啤酒瓶、一個裝過散裝劣質白酒的塑料壺。窗臺上晾著幾件她的舊內衣內褲,洗得發白,褲腰的松緊帶都失去了彈性。一個裝針線的鐵皮盒子開著,里面是斷了半截的針和幾團顏色雜亂、打結的線頭——她連縫補的力氣和時間都欠缺了。
今天碼頭風大,吹得她一臉沙塵,混著汗水在臉上糊成泥道子。鞋底沾滿了魚鱗和腥臭的爛菜葉,每走一步,那股腌臜氣味就往上竄。左腿膝蓋處,工裝褲蹭破了一個小洞,露出里面磨破皮、滲著血珠的膝蓋——是下午扛大包上跳板時腳下打滑磕的。腰像是被無數根生銹的鋼絲緊緊勒住,又酸又沉,直起來都費勁,那是今天第三次扛百斤米袋上七樓無電梯的后遺癥。
她沒力氣做飯,也不想做。去廚房對著油膩膩的水龍頭灌了幾口涼水,冰得她一個激靈。翻出抽屜里最后一小把掛面,燒了點水,撒了點鹽,胡亂煮了。面條軟爛無味,她蹲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就著隔壁震天響的麻將聲和男人粗野的劃拳聲,麻木地吞咽。面條梗在喉嚨里,胃里那點酸水伴著腰眼一陣陣尖銳的抽搐往上涌。她放下碗,捂著腰,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框上,肩膀那破皮的血繭隨著呼吸摩擦著粗糙的汗衫布料,帶來一陣陣針扎似的刺痛。這痛感,比隔壁的喧囂更真實地啃噬著她。
臨近深夜,樓下終于傳來那輛破面包車熟悉的、茍延殘喘般的熄火聲,接著是車門被摔上的巨響。腳步聲比平時更虛浮、拖沓,伴隨著他哼著不成調的下流小曲。
鑰匙在鎖孔里粗暴地轉動了好幾圈才打開門。一股更濃烈、更混雜的氣浪撲了李寶莉一臉:濃重的酒精味、煙草的焦油味、汗味,以及那絲甜膩的、令人作嘔的香水味。這一次,味道清晰得不容錯辨,像一層黏膩的油膜糊在空氣里,蓋過了屋里原本的窮酸味。
健健趿拉著鞋進來,臉上帶著酒意熏染的紅光,眼神有些渙散。他看也沒看蹲在門口的李寶莉,徑直走到桌邊,抓起她那碗沒吃完的涼面湯,“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在他仰頭喝湯的瞬間,昏黃的燈泡光線下,李寶莉清楚地看到他灰色汗衫領口內側,一抹刺目的、歪斜的玫紅色印記——不是油漬,是廉價口紅印!形狀曖昧,像一張無聲嘲笑的嘴。
健健放下碗,抹了把嘴,這才像剛發現她似的,敷衍地嘟囔了一句:“還沒睡?”聲音沙啞,帶著酒嗝。李寶莉沒抬頭,也沒應聲,只是盯著他領口那抹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板凳邊緣一塊開裂的木頭茬子,木刺扎進了指甲縫,帶來一絲尖銳的疼。她胃里那點寡淡的面條混合著涼水,翻攪得更厲害了,一股酸腐氣涌上喉嚨,又被她死死咽了下去。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沉重得像錘子在砸破鼓。健健似乎也感到了尷尬,或者說是心虛,他沒再說話,踢掉鞋子,和衣重重倒在床上,不一會兒就響起了粗重的鼾聲。
那鼾聲,那甜膩的香水味,那領口的紅,像無數只螞蟻在李寶莉心上啃噬。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床邊。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正好照在健健熟睡的臉上,也照亮了她眼中那片死寂的、無聲潰爛的荒漠。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長久地、木然地站著,仿佛靈魂已經抽離,只剩一具被生活榨干了汁液的軀殼。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按向自己腰眼那持續不斷的酸痛處,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健健曾經最懂得按壓的、能暫時麻痹一切痛苦的手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