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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望舒覺得哄差不多了,拍拍肩膀準備轉身離開,剛轉過去,衣袖就傳來拉扯的感覺,回頭一看,那只慘白的手還扯著自己的袖子,不肯撒手。
少年扯著他的袖子,黝黑的眼睛看著他,像是在期盼著什么,他說:“師尊。”
“你還有糖嗎?”
……
謝望舒面無表情在前面走著,身后跟著走得懶洋洋的柳歸鴻,后者手里還抓著他一截衣袖,時不時扯上一下。
他為什么要帶著柳歸鴻下山買糖吃?
這小子是沒錢還是沒空?結界都解了,他完全可以自己下山,想買什么都行,為什么非要拉上他?
出神間謝望舒步子越走越快,柳歸鴻在后面跟不上,扯了扯手中那截紅袖,給謝望舒扯了個趔趄。
謝望舒回頭瞪他,他還一臉無辜,演出三分不倫不類的委屈來:“師尊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謝望舒深吸一口氣,用力扯了一下袖子——沒扯出來。
他到底為什么要帶這個倒霉孩子下山?
夜色漸晚,華燈初上,柳歸鴻心滿意足的摸了摸掛在腰間的滿滿兩荷包飴糖,遠遠跟在謝望舒身后看著那抹在人流中穿梭的紅影。
修真界誰人不識玄鳳君,為了不那么引人注目,謝望舒隨便找了個攤子買了個面具戴上,華宵燈暖,溫黃燈色給赤色衣衫鍍上一層人間煙火色,黑發紅衣仿佛在燈色中透著微光,于是山巔君子成了誤入人間的仙神。
腳步越來越慢,柳歸鴻停在原地,看著那一襲紅衣在人流中漸行漸遠,直到逐漸融化在昏黃燈影之中。
那對黝黑瞳孔中短暫燃起的星火熄滅了。
柳歸鴻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咧出一個有點難看的笑來,他好像真的很可笑,明明是如此卑劣的人,竟然還如此沒有自知之明,妄圖去奢求一寸焰火,暖一暖寒宵。
“發什么呆呢?怎么不走了?”
柳歸鴻猛然抬頭,帶著半邊銀質面具的俊逸面容就在他面前,背對著闌珊燈火垂眸看他,燈色給銀器鍍上金色,柔和了仙人的面容,顯得謝望舒此時的神情幾乎是溫柔的,他挽起袖子放在柳歸鴻掌心讓他抓住,領著他穿過涌動人潮。
輪到柳歸鴻被拉得趔趄了,火紅衣袖從掌心滑出來,被謝望舒再次塞進他手中。
“一扭臉人都沒了,現在又一副丟了魂的樣子,被人擠傻了……哎!干什么!撒手!!”
被攥的皺巴巴的衣角從少年掌心滑落,柳歸鴻張開雙臂,用力環住紅衣仙師的腰身,臉都埋在他懷里。
顛沛流離的少年用他最后一點可憐的自尊,緊緊摟住了他的紅塵。
綾羅紅綃蹭過臉頰,像輕柔的撫摸,又像劃過臉頰的桃花,赤色衣衫紅似鳳花,可縈繞在他周身的卻是紫葉碧桃的幽幽暗香。
太好了,柳歸鴻埋在謝望舒懷里如是想。
有人愿意為他停留了。
非年非節,街市卻忽有煙花綻放,焰火照亮了陰沉夜幕,烏云也識趣散開,露出了明月朗朗照徹九州,眾人皆抬頭仰望夜空,唯有謝望舒低下頭,手指抹過他的眼角,輕聲在他耳邊道。
“怎么哭了?”
柳歸鴻胡亂抹了把臉,從他懷里站出來偏開臉:“你看錯了,沒有。”
謝望舒無奈嘆氣,伸手握住少年的手腕帶著他往前走:“除了我還有誰把你當小孩。”
……
謝望舒一直牽他到了回到棲鳳山,山道狹長僅容一人通行,謝望舒便把手背在身后牽他。
夾道草木掃過二人的衣衫,驚起棲息在葉片中的蟲兒,亮起點點螢火,柳歸鴻一路無話,在將要到山道開闊盡頭時突然甩開謝望舒的手,越過他悶頭跑回了飛鴻居。
謝望舒看著他略顯倉惶的背影,剛才牽人的手一瞬間空落落的,竟一時無處安放了。
方才街市回眸,人群中落寞的少年身影一下撞進他眼底,將他記憶中匍匐在血泊里幼童已經開始模糊的面容再次變得清晰起來,連同他心底那份不忍于憐憫一同喚醒,等他回過神時,少年就已經撲在他懷里了。
被摟住的一瞬間,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乾坤山門的千里紫葉碧桃花,于是他看不見綻放的焰火和明月,只能看見少年模糊的淚眼。
他用兩包糖和一次回頭,牽回來了一個委屈的小孩兒。
謝望舒攏起衣擺走出山道,月光下手腕上的銀色靈紋仿若呼吸般明滅,在灼紅衣衫上映出一片輝明之色,紅花黃葉簌簌而落,棲鳳山陷入了一個靜謐而又熱烈的秋。
那時他們都還不知道,這會是太華最漫長的一個秋天,長到幾乎將所有人的一生都鎖入其中。
……
兩人大概都是在躲著對方,沒多大個山頂,半個月里進進出出,愣是沒碰上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