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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不在乎。”他抬起眼,直視著她驚惶的瞳孔,重復了一遍,每個音節(jié)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我不在乎,晚棠。我們可以把這一頁翻過去,徹徹底底地翻過去。就當……什么都沒發(fā)生過。我們還像以前一樣。”
巨大的荒謬感和比荒謬感更洶涌百倍的愧疚瞬間將她淹沒,滅頂而來。她看著他眼中那近乎偏執(zhí)的、燃燒著的寬容,胸口堵得發(fā)疼,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心臟,幾乎要窒息。她猛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像是被那溫熱的觸碰燙傷了皮肉。
“不……不是這樣的,明軒。”她搖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大顆大顆,砸在桌布上,洇開深色的圓點。聲音支離破碎,混雜著哽咽,“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不是翻過一頁書那么簡單……我們……我們離婚吧。”
最后那四個字,她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一樣炸響在這間過于安靜的餐廳里。
空氣徹底凍結了,連那盞暖黃的壁燈似乎都暗了一瞬。
周明軒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蒼白的平靜,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精致的面具驟然碎裂,露出了底下真實而猙獰的質(zhì)地。他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方才那刻意營造的寬容像退潮般急速褪去,露出了海面下堅硬、冰冷、布滿暗礁的真相。
“離婚?”他輕聲重復,每一個音節(jié)都咬得很清晰,很慢。他慢慢地,扶著桌子站起來。雖然身形還有些不穩(wěn),受傷的肋骨可能還在隱痛,但那股從他瘦削身體里陡然升騰起來的、混合著痛楚與某種瘋狂執(zhí)念的氣勢,卻沉甸甸地壓下來,讓許晚棠感到一陣缺氧般的眩暈。
“我是為了你好……”她試圖解釋,聲音卻虛弱無力,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為了他好?這借口拙劣得可笑。是為了擺脫顧承海無休止的逼迫?還是為了逃離自己內(nèi)心無時無刻不在啃噬的罪惡感?她自己都分不清。
“為了我好?”周明軒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干澀,里面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冰冷的嘲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繞過不大的餐桌,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走到她面前。雖然步伐仍有些虛浮,但那種步步緊逼的壓迫感,卻讓許晚棠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墻壁。
他停在她面前,離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絲,能聞到他身上還未散盡的淡淡藥味,混合著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聞到過的、近乎絕望的偏執(zhí)氣息。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臉上未干的淚痕,眼神復雜得讓她心頭發(fā)寒——那里有痛,有怒,有不甘,還有一絲讓她毛骨悚然的、決絕的占有欲。
“晚棠,看著我。”他命令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被迫抬起滿是淚水的眼睛,望進他的眼底。那里面翻滾著她從未見過的濃重情緒,像暴風雨前壓抑的、墨色的海。
他俯身,雙手“砰”地一聲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墻壁上,將她徹底困在他與墻壁構成的狹小空間里。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藥味的清苦,和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你聽好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熱氣噴在她的耳廓,激起一陣戰(zhàn)栗。
“你出軌也好,偷吃也罷,甚至是你心里還裝著別人——”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深刻的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黑暗覆蓋,“我認了。這筆債,我們慢慢算。用一年,十年,一輩子……慢慢算。”
他退開一步,不再是完全困住她的姿態(tài),但目光卻像最堅韌的鎖鏈,將她牢牢鎖在原地。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耳語,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但是離婚……”他緩緩搖頭,“晚棠,這輩子都別想……”
他停住了,沒有說完,但那未盡的話像淬了毒的冰錐,懸在她的頭頂。
說完,他不再看她瞬間血色盡失的臉,不再看她眼中洶涌的驚恐和絕望,轉身,邁著依然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的步伐,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走回了主臥室。
“咔噠。”
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寓里清晰得刺耳。
那一聲輕響,卻像一道沉重的、生銹的閘門,轟然落下,將她所有未出口的辯解、所有掙扎求生的念頭、所有對自由哪怕一絲一毫的奢望,全部嚴絲合縫地、徹底地鎖死在了這間燈光溫暖、卻寒意刺骨的房子里。
許晚棠僵硬地站在原地,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涼透了。餐廳里,沒吃完的粥和小菜早已沒了熱氣,在燈光下泛著油膩而冰冷的光。那盞她曾經(jīng)覺得溫暖的壁燈,此刻投下的光線卻顯得無比蒼白、刺眼,將她孤獨的身影拉長,扭曲地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顧承海那兩個字、簡短卻重若千鈞的短信催促,此刻聽起來,不再只是一個需要解決的難題,更像是一個遙遠而危險的夢魘序曲,一個她可能永遠無法抵達的、虛假的彼岸。
她被困住了。實實在在地,被困在了兩個男人無聲卻激烈角力的夾縫之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