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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貢林王太子。”
蘇曼南面的鄰國貢林是現今存世的君主專制國家之一,尚是該國王室的姓。
因其獨特的地理環境和極其濃郁的宗教氛圍,當年民主化改革的春風刮便南洲諸國的時候,貢林王室扛住了沖擊。
但落后的政治形態終究是要被淘汰的。近些年來,貢林的民主運動越來越激烈。立憲,甚至廢黜王室的呼聲甚囂塵上,暴力沖突頻頻爆發。
蘇曼和貢林雖比鄰,但中間隔著一道海拔四千多米的山脈:里蘭山脈。同時,兩國在海域上也對幾個島嶼的歸屬長期存在糾紛,所以國際關系并不熱絡。
裴將臣半闔著眼,嗓音低沉悠遠:“十四年前,亞星聯邦同南星洲各國積極開展外交,在多方面都打算建立合作。在蘇曼,兩國計劃建立一所最先進的太空核物理科研所。我的父母就是這個項目的領頭人和負責人。”
聞書玉早在接到這個任務的時候就熟知了這個故事。但他依舊安靜地聽著。
“最開始一切都非常順利。”裴將臣說,“蘇曼將會得到亞星聯邦的富饒資源:學術人才和成果、先進的設備……我父親堅信蘇曼的太空核物理研究將會實現飛躍,他也是科研所內定的第一任所長。但是還沒等到科研所正式掛牌開門,‘萊亞人’就將我父親殺害在了實驗室里……”
裴將臣的嗓音一路低沉,隱沒在夜色里。
“臣少……”聞書玉開了口,但一時詞窮。
這場恐襲表面看來只是‘萊亞人’為了報復政府對他們的圍剿,而裴家愷先生只錯在他姓裴。但聞書玉知道內情沒有這么簡單。
“有一件事,我們從來沒有對外公布。”裴將臣面如堅冰,“那天本該在大學實驗室里的,不是我爸,而是我媽……”
隨著這一句話,童年那噩夢般的一幕再度重現眼前。
母親沖進幼兒園,將小裴將臣一把抱起,在華國大使館人員的保護下鉆進了車里。
顛簸的途中,裴將臣被母親緊緊抱著,聽坐在副駕的男人和母親用亞星聯邦語交談。
“……他們一共有三撥人……還在搜捕您……搭乘直航返回祖國……”
“我的丈夫……”母親哽咽,“老宋,我想見他最后一眼……”
那男子為難:“楊教授,我們首先要保證您能安全撤離……我相信這也是裴教授所希望……”
自回憶里抽身,裴將臣幽冷的目光從聞書玉身上掃夠,又投向窗外的月下云海。
“他們想刺殺的人是我媽。因為她才是兩國合作的紐帶,也是確保這項合作能推進的關鍵,她更是亞星聯邦專家團隊的領隊。那天她臨時要開一個會,我爸代替她去了實驗室……”
“而‘萊亞人’只是一個棋子,一支用來行刺的槍。”裴將臣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我們后來從一份最高機密情報中得知,發起這個刺殺行動的,是貢林國王太子尚胤禮。”
貢林老王患有基因病,已快十年不怎么在臺前出現了,這些年都是王太子監國。
所有的情報都顯示,尚胤禮是個野心勃勃、極端保守又極端激進、殘暴的人——這大概同貢林王室子弟中養蠱一樣的競爭有關系。
當年,貢林和蘇曼爭奪同亞星聯邦合作,因為一些經貿協議和貢林沒有談攏,亞星聯邦選擇了蘇曼。
誰也沒想到在這個現代文明社會里,貢林會用這么原始粗暴、喪心病狂的方式來妨礙亞星聯邦和蘇曼的合作。
那一次恐襲給亞星聯邦和蘇曼的合作造成了重創。
出于安全考慮,亞星聯邦將所有專家都撤了回去。雖然兩國的合作在繼續,科研所也一直運行至今。但身為蘇曼核物理領頭人的裴家愷不幸遇難,學術界一直后繼無人,這個領域的發展十分緩慢。
裴將臣轉過頭,注視著聞書玉,說:“自從我十二歲那年從祖父那里拿到這份解密報告,了解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起,我就發誓,終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尚胤禮,為我父親報仇!”
聞書玉一驚。
時代已經不同了,南洲已不是當初軍閥混戰、可以隨意行刺政要首腦的年代。況且對方是一國太子,未來的國君,動輒就會引起嚴重國際糾紛。
而裴將臣此刻陰鷙、充滿仇恨的表情,也是聞書玉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到。
幾乎人人都以為裴家這位太子爺是個開朗熱情、心田沒有陰霾的幸運兒,幾乎忘了他幼年喪父后又被迫同母親分開的經歷。忘了他背負著血海深仇,在孤單中成長。
“放心。”裴將臣忽而一笑,帶著幾分頑劣,“我不會學尚胤禮這個蠢貨派刺客或者狙擊手的。但我們會毀掉他依仗的一切!這些年來,裴家一直在支持貢林的民主革命,成效也非常喜人。終有一日,我會親眼見證貢林的民主變革,看到王室被推翻,尚胤林從寶座上跌下來,跌進塵埃里。到那時候,我就可以放手施展我的復仇了。”
裴家是貢林民主黨的幕后金主一事,對熟悉政治局勢的人來說也不是什么秘密。貢林國內的民主運動這些年發展得如火如荼,王室支持率年年下跌,這些都有裴家的功勞。
裴老將軍一直在為愛子報仇。
“臣少……”聞書玉低聲呢喃,“您……很不容易……”
裴將臣一聲輕哼,望著聞書玉的目光十分冰冷:“你知道嗎?我曾經幻想過大仇得報的一幕,幻想過這一路你會陪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努力,和我一起分享勝利的那一刻……”
這個青年會是他的大總管,他最信任的心腹。在所有重大事件發生的時候,他都會站在自己身后觸手可及的地方。就像祖父身邊的宋叔一樣。
“……只是,我沒想到你會離開得這么早。”裴將臣恨鐵不成鋼。
“對不起,臣少。”聞書玉埋下了頭,“是我辜負了您的期望。但我不論在哪里,都會關注著您,都會祝您一切的順遂,得償所愿!”
這一瞬,聞書玉感受到了對面這個青年的孤獨。
他看似擁有長輩的寵愛、朋友們的擁戴,可是當他想分享人生中的悲傷和喜悅的時候,他只想得到一個因職責而陪伴他的下屬。
“我不會把你調回來的。”裴將臣說。
聞書玉自走神里回來:“什么?”
裴將臣說:“我說,你調走后,會有更優秀的人接替你的位置。將來即便你后悔了,即便形勢緩和了,我也不會把你調回來的。你要想清楚了。”
“哎……”聞書玉淺笑,“只要您有得用的助手,我在不在您身邊,又有什么關系呢?對我來說,只要知道您一切都好,就沒什么好后悔的。”
裴將臣依舊望著窗外,忽而說:“那天,你背著我逃跑,怕不?”
聞書玉想了想,說:“倒不怎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