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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知行的眼角紅了起來,他緊緊抿著嘴,扭過頭望著無人的角落。過了很久,他將臉轉了回來,用額頭貼了貼程羽西的腦袋,說:“好?!?
呂知行在這天晚上夢到了媽媽。這么多年來,呂知行不再看她的照片,也不再去想關于她的事情,他一直竭盡全力地逃避關于她的一切。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夢到她。
他們依舊并肩坐在陽臺上,只是呂知行已經長成了大人。
夢雖然是清晰的,可母親卻是模糊的。
呂知行聽到了風聲,感覺到陽光暖洋洋地曬著他的背。
她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墒菂沃新牪灰娝穆曇?,也感覺不到她的溫度。
她只是一個影子。
“媽媽。好久不見了?!眳沃泻鋈婚_了口。他的心很靜,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點沉沉的悲傷。
他說:“這些年我在努力裝作無所謂,努力裝作很開心。我害怕自己稍微難過一點,就會像過去那樣,變得不正常,變得抑郁,變成精神病?!?
“如果我對別人說了真話,說我很難過,快要活不下去了,總會引起對方尷尬的怒火,就好像是犯了大罪。我只能變得無所謂,只能每天嘻嘻哈哈?!眳沃性谕nD了一下,揉揉眼睛,繼續說,“但是媽媽……我其實很傷心,我一直很傷心。我經常會覺得活著好難好累?!?
“小西對我說了很多。你還記得小西嗎?”呂知行說到這時,臉上露出了一個很淺的笑,“他跟我說他也會很難過,他也很會感覺很痛,他也會在某一刻覺得活著好艱難。他甚至允許我說……活不下去了。他是這世界上,除了心理醫生外,唯一允許我說這種話的人。”
“我突然意識到,原來難過,悲傷,痛苦,想要去死,都是正常的,都是可以被允許的?!?
呂知行逐漸感覺到了母親的手指。她的指尖輕輕的摁在他的手背上。他盯著陽臺的地面,看著兩個人并肩坐著的影子躺在那里。
“我一直在逃避你,逃避情緒,怕被再次壓垮。也許我可以勇敢一點。”呂知行感覺到了母親手掌心的溫度,他用了一點力氣回握住了她,“媽媽,我想勇敢一點?!?
“呂知行……”
呂知行抬起頭,他看到了十八歲的程羽西站在房間里微笑地看著他,“進來。呂知行。”
“他在叫我了?!眳沃杏煤茌p的嗓音對母親說。他感覺到媽媽的手放開了他,然后在他的背上輕柔地推了一下。
呂知行偏過頭去看她。可她已經不在了。
陽臺的地面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影子。
呂知行茫然地轉過頭,看到程羽西還在房間里等著他。
他擰了擰眉頭,悲傷地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呂知行又回到了避難的體育館。天還沒有亮,程羽西的臉面對著他,在他身邊安靜地睡著。
他在很近的距離凝視著程羽西的臉,然后咬著牙無聲地哭了出來。
然而呂知行明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程羽西還是睜開了眼睛。
他望著呂知行,睫毛緩慢地翕動了幾下,然后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呂知行摟進懷里。
他擁抱著他,將他的抽泣,嗚咽,身體止不住的顫抖,都藏進了自己的胸膛。
呂知行閉上眼睛,任由眼淚爬滿了臉頰,又滾到程羽西的衣服上,變成一小灘悲傷的水漬。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他可以在自己喜歡的人懷里,安靜地痛哭一場。
第二天早晨,兩個人一塊去洗手間洗臉。山田先生走了過來,眉開眼笑地告訴他們,避難建議警報解除了。
“今天我們可以出發去福岡了。”山田先生說著,拍了拍呂知行的肩膀,又對著程羽西笑,“這兩天辛苦了?!?
兩個人先后向山田先生道謝,然后不約而同地扭過頭看洗手間的鏡子。他們的臉都有些浮腫,眼睛更是熬的通紅,嘴唇也干裂了。兩個人都是狼狽不堪又亂七八糟的模樣。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至少,他們還活著。
吃過早餐后,他們去向山田太太道了別。山田太太坐在輪椅上,懷里抱著庫洛,一路送他們到了學校停車場。
“要健健康康。祝你們好運,小伙子們?!鄙教锾f。庫洛在她懷里動了動耳朵。
車子的發動機轟隆響了起來,呂知行打開車窗,將手伸出去朝著后面揮了揮手。程羽西扭過頭,從后車窗里往外望了過去。山田太太伸直手臂沖著他們揮手,庫洛抬起了腦袋,嗷嗚叫了一聲。
他看著他們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后藏進建筑物的轉角。程羽西轉回了頭,直視前方顛簸破爛的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