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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一和沈曼柔都不再生勸他,隨他決定罷了。這事兒摻合多了,得惹一身臊,沒什么好處。他若是決定關鋪子的,她們擱家呆著就是。若是不關,還與往日一樣,自不會有什么變化。但看著周安心在陶家能不能作出妖來,瞧熱鬧一般。
就這事,陶師傅確實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出來。直又想了七八日,便是日日見著陶小祝對周安心百般庇護。哪怕陶太太多吩咐些事與周安心做,陶小祝都能上手搶去。再有,陶小祝對他二老越發不親近不體貼起來。雖沒忤逆不孝,到底是比不得從前了,一日不如一日。陶師傅自然啐罵陶小祝,說他是腦子混賬的,恨不能一棍子打出家去。可自己就生養了這么個東西,也真狠不下心來。
如此,他就想定了,蘇一說的那法子非試不可,到底要把周家這丫頭的嘴臉試出來才算甘心。因五更天梆子一響,就從家里出了門,到鋪子上早茶也不吃,只顧叮叮當當打首飾。
等蘇一和沈曼柔上了鋪子,頭也不抬與兩個說:“鋪子不待客了,沈三你便幫著咱們送送首飾吧。一一幫我的手,把還未做的單子盡數趕出來。越早越好,我得回家陪她們做戲去。這日子是不能安穩了,索性一亂到底,也沒什么要緊。虧虧不了,餓餓不死,不怕關上個一年半載。便是從頭再來,也值當。我便也趁這機會,好好休息一番。”
蘇一和沈曼柔聽了一陣訝異,想著陶師傅這莫不是受刺激,而后又聽他說:“鋪子關之前我把你們的工錢結了,往下就不能照顧上了。一一你算是出師了,若跟旁人干活去,我也不攔著。這手藝不算咱一家,但凡是金銀鋪都是一樣的。你隨意找個去,給自己攢嫁妝。等我這鋪子再開時,你瞧瞧還想不想回來。想回來的,加工錢自還留你干活。”
這話都說下了,瞧著是想好了。為他家那根獨苗兒陶小祝,陶師傅這是豁出去了。蘇一和沈曼柔也不廢話,自幫他趕活兒。做出首飾來,便依著單子上的名姓家址給人送去。多是幾件攢到一處,仍是借著王府上的馬車各處奔走,一件件送下去。她只送了兩日,也算走下了大半個渭州城。
再往下送時,卻碰上了沈府大奶奶的單子。這就猶豫了,不想往沈家門上去。可又想著不好把這首飾壓下來,到時再叫蘇一和陶師傅送。兩人打首飾已是疲累,應是要體諒他們的。她自顧在馬車里琢磨,不知沈家什么時候上門定的首飾,怎么她不知道。想來不知是哪個空檔兒,陶師傅接下的。既已在她手里了,那就送去罷。旁的不必多想,只當是件差事。
這番到了沈府門上,從馬車下來便瞧見朱紅大門。這里雖不是她長大的地方,到底是家了。原來他們是在京城的,只因她爹得了渭州太守一職,才闔家搬來了這處。但她的叔伯祖父母是沒有搬來的,這宅子里住著的,也就是她一家。
她微頷首往門上去,說了來意。雖已是很遮掩的法子,仍是叫門上的小廝瞧出了她是家里的三小姐。往前見著要行禮的,這會兒見著她這副窮酸模樣,哪里還行得下去。不過是客氣待著,一路引了到二門上,放她往內院里去了。她熟悉沈家的宅院,便是不要丫鬟牽引也找得到大奶奶的院子。
沈曼柔自找了過去,入得院子見了沈大奶奶。先是依著民婦的身份給她行了行禮,便直接把首飾交給了她的貼身丫鬟,說:“鋪子上依著您的要求剛做出來的,您瞧瞧吧,可還順意?如果沒什么問題的,勞煩您將余下的銀子結了,我好回去交代。”
沈大奶奶這會兒是有孕在身,挺著個大肚子,掀眼瞼瞧了瞧她,“你是三妹妹吧?”
沈曼柔頷首,心道她不過從府上走了七個月的時間,能變化多大,就認不出了?她不應這話,只道:“大奶奶還是看首飾吧。”
首飾她看了,卻不說好與不好,合上錦盒沖她招手,“過來近前叫我看看。”
沈曼柔自打在周家過得不順意之后,就一直抵觸沈家,自然不愿意過去,她只道:“民婦怕污了大奶奶的地界,便在這邊站著吧。您若是瞧著滿意,還把銀子給了罷。”
這副模樣,那沈大奶奶也不好叫她再過去了。自讓丫鬟往里間拿銀子去,嘴上又說:“你這會兒怎么變成這樣了?都說有情飲水飽,難道你不是么?想想你以前在家里的樣子,哪里受過一星委屈。便是咱們外姓來的,也得順著你這個小姑子。嬌氣得不得了的姑娘,這會兒怎么拋頭露面做這些事輕賤自己呢?你若是沒錢,應當家里說來,誰還能給你為難不是?便是太太不給,我也要給的。”
沈曼柔埋頭不理會她,知道她說話惡心自己呢。以前她在府上就驕橫,與她這嫂子處得可不好。便是她娘慣著她的,最后不也是直沖她搖頭么?在她敗完手里的一百兩金子和所有嫁妝后,她娘也不愛理她了。這整個府上,盡數是看她笑話的。誰真個擔心她,應是沒有的。她自己作下的禍,自己受著罷了。
沈大奶奶見她不說話,接了丫鬟從里間拿出來的銀子,又絮絮叨叨道:“老爺在任上,太太在家呢,你既來了,便去瞧瞧她。她是生你的氣,但終究是你親娘。你便服個軟,沒有化解不了的矛盾。太太但凡給你搭把手,你也不必在那金銀鋪里討生活。誰都知道你是沈家的三小姐,叫咱們也不敢出門了,受人點指。太太也說了,你若是嘗到了苦處,在周家再過不下去的,離了還是咱們沈家人。”
沈曼柔還是不說話,也是與她這嫂子無話可說。她這會兒心眼足了些,句句話都能聽出后音兒來。她也知道如果她離了周家,通透了心思,沈家還是接受她回來的。可她又拿什么臉回來呢?回來日日聽人背后嚼舌根子笑話她么?她娘終有老去死去的一天,指望她這大嫂子養她一輩子?人不愿意,她也不自在,得時時給她臉子看。
她不回沈大奶奶的話,接下銀子道了聲“謝大奶奶”,也便辭過去了。心里惦記她娘,繞著道兒到她院前,透過柵格花窗往里偷偷瞧一陣。見著陶夫人在院里修剪菊花,目光轉過來,正是要碰上的,她一縮腦袋,轉身急急去了。心里想著,這會兒便算她不孝吧,等她平了自己身上所有事,再堂堂正正回來。
沈夫人在院里放下剪刀來,目光盯在窗上,恍惚著說了句:“我好像瞧見了三丫頭。”
丫鬟接她的話,“您是太想三姑娘了,眼里生虛。太太若是想見她,叫大爺去接她回來就是。橫豎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呢,難道真一輩子不來往?您瞧著三姑娘日日在外頭受苦,真的不心疼么?”
“心疼有什么用?”沈夫人將目光收回來,撥了撥身前的□□,“以前不心疼她?時時慣著都怕她過得不順意,怎么樣呢,落了這般處境。先時不叫她成親,她偏要成。后來不知囑咐了多少,要把手里的銀子守住了,結果仍是敗了個干凈。我心疼她,可她不心疼自個兒。要受這罪,便叫她受下去。等她受足了,自己回來便是。咱們幫襯她,她越發醒不過腦兒來,都拿去貼了周家,能有什么用?”
丫鬟收她面前的剪刀,“您知道姑娘在受罪,日日在人家鋪子里幫忙。您也知道她性子犟,打小心性就高,有了難處不回來說,便是與周家一刀兩斷,怕也不會回來。眼下婆家的日子不好過,娘家再一直把她往外推,這種苦處最是難咽的。怕她心里生了結,以后想解也解不開了。您等她自個兒回來,怕是等不到呢。”
沈夫人撥花瓣的手頓了頓,金絲護甲從小指上掉了下來,戳進花盆松泥里。
那廂沈曼柔離了沈府,自上馬車回鋪子里。有做好的首飾便送出去,沒有就歇著。又聽陶師傅說,他怎么日日回家說鋪子上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要開不下去了的。都是唬人的話,先時說了沒人信,說多了自個兒都信了。
等積壓的首飾做完,鋪子便真就要關了。蘇一在王府送來的飯基礎上又買了好些個吃食,布了滿滿一桌子,打了上好的竹葉青。吃完這頓該別過了,她也算正經出師了。
以后,該自己走道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寶貝如山如水 太愛你啦!
☆、打嘴
吃罷這頓飯, 蘇一沖陶師傅行了一拜三叩之禮。打今兒起,能自己收徒弟,能自謀出路去, 不必將自己全身整輩地栽在陶家的鋪子里。然這些不是蘇一要這般鄭重拜別的原因,只不過是與陶師傅在一起呆了這么多年,眼見著要離開了, 心下里總有些不舍。
又說這會兒計較出師不出師的話,其實陶師傅當初收蘇一的時候沒拿她的投師帖。原也沒打算教她多少東西, 只承蘇太公的面子給個糊口的差事。這事兒本不適合女孩兒家來做, 當她做個打雜的每月給些工錢, 已是大仁善。可便是如此, 也叫她學成了,實屬難得。因出師不出師的不必興師動眾,這般私下里辦了就是。
也是酒足飯飽, 陶師傅受了她的禮,又把蘇一平時日日用的整套工具拿出來, 找四方黑布包上,往她手里送, “給你留個念想, 往后不知怎么樣,咱們師徒若是有緣的,還當在一處。但倘或你命好,去了王府,成了人上之人, 也莫忘了師父。瞧見了,咱自當行禮,你能叫出名姓來咱就知足了,算沒白相處一場。”
蘇一接下那黑布小包裹,有些怏怏,這樣的分別最是叫人難受的。她隔著黑布摸了摸里頭的銅錘石鏨等,抬起頭來看陶師傅,“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把您忘了那是大逆不道。您鋪子開了,到時合適的,我還過來。便是尋常逢年過節,我也要給您送禮去呢。”
陶師傅拍拍她的肩,又看向沈曼柔去。她才剛在鋪子里干了五六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難為處得還算不錯。原當她嬌氣,哪知后來做什么都有模有樣,從來也沒叫過累,富貴人家小姐身上的嬌蠻氣,盡數是沒有的。
他說:“也沒有什么好給你留念想的,把綠桂皮給你吧。你們這種人尋常沒就喜歡養些花草鳥雀,你拎了去給你作伴。好生伺候它,趕明兒鋪子再開時它還活著,你再給我送來。”說著把鳥籠拎過來,放下翠布罩子,往沈曼柔手里送。
沈曼柔接下來,看著那鳥籠吸吸鼻子,忽說:“陶老板,要不咱不關了吧……怪舍不得的……”
陶師傅忽故作松閑地笑了一下,“你別招我,我好容易下了這決心來。”又說:“嘿,你瞧一一都跟沒事人似的,你還矯情上了。你也別傷感,回去好好把自己的事兒理清楚。不想跟人過了,好聲好氣說去,好歹叫人把放妻書寫了。”
沈曼柔點頭,應了聲“嗯”。
陶師傅絮絮叨叨交代罷了,蘇一和沈曼柔又反過來與他也說了不少,不過都是有關周安心的。說什么不必太費神,但給她些面子叫她自己翹尾巴就成。之于她在陶家看不到希望,能做出些什么,她們就猜不到了。
話說了許多,大是告別時候才有的樣子。這會兒要走了,抬腳出鋪子,一步兩回頭。沈曼柔手里的綠桂皮在籠子里跳躍,撞得籠子晃來晃去。等鋪子上落了鎖,嘎噔一聲響,有關這鋪子的生活點滴,就都埋到過去了。以后回頭想,便是段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時光。
蘇一和沈曼柔看著陶師傅背手沿街遠去,原先高大的背影這會兒在這樣陽光姣好的午后也盡顯蒼涼。袍擺邊有卷黃柳葉,一圈圈在打轉。天氣涼了,碧空白云石板道。街柳四下掃黃葉,正是傷春秋最恰當的時節。
蘇一和沈曼柔往馬車上去,聽著馬車轱轆聲往家回,不說什么。趕車的小廝在前頭絮叨,問蘇一和沈曼柔,“今兒怎么過了晌午就歇鋪子?”
蘇一吸了口氣,“往后都歇了。”說罷又揚了揚聲兒,“你把咱們送到家,也攆著車回王府吧。眼下咱們是用不上馬車了,日日都得在家呆著。還有你跟韓總管說,飯也不必送了。咱們往后都要閑在家里,不必再讓他們伺候飯食,自己就能做。”
那趕車的小廝可定不下這事兒來,只道:“我給您傳話去,但成不成還得瞧韓總管的意思。若是不成的,姑娘就自個兒去跟他說。”
這就麻煩了,不成還得她往王府上再找韓肅。索性這事兒就這一天一道兒辦了吧,便讓那小廝趕車往王府上去。到王府上直接找了韓肅,說明了來意,叫他跟王府的管家說一聲,把飯菜都停了。
就這么些日子沒見,鋪子都關了?這會兒來找他也不是讓他幫忙,而是叫他停掉府上飯菜的,實在突然。然事情是要問清楚的,否則王爺回來問起來,沒法交代,因韓肅先問了她,“好好的鋪子怎么關了?”
這話與旁人說起來就沒有實話了,免得傳出去生禍,因蘇一拿與陶師傅和沈曼柔約定好的說辭道:“您也知道的,鋪子上生意一日不如一日。自打王爺不去后,上門的客人寥寥。這么兩三月下來,哪里還能見著活的客人?生熬不下去了,自然就關了。”
韓肅細細看了看蘇一的眉眼,到底沒說什么,只道:“那姑娘往后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蘇一嘆口氣,“先在家呆上些日子,再看吧。如果我師父他重開鋪子,我便還過去幫忙。如果不開,那就再想別的法子,橫豎是餓不死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