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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瞧了瞧她,也不大想說了。說什么呢,告訴她自己要走了?然后呢?也不會有什么然后了。原本他想著來好好告個別罷,往后可見不著了。他回了京城,自是要御前伺候,不大能回來了的。
他開口道:“回去罷,路上說?!?
沿著原路再把蘇一送回去,他便一路上絮絮叨叨,好像是說了許多話,其實也沒說出什么來。他說蘇一是個好姑娘,又說年歲大了,總要成家立業,誰都逃不過。家長里短,體味人生的法子,與小白實在不甚相搭。一直把蘇一送到家門上,兩廂站著,該別過了。
他抿了下唇,與蘇一說:“我要走了?!?
蘇一點頭,“路上慢點。”
他偏又站著不走,踟躕一陣,又開口,“王爺若對你是真心的,從了他也未為不可,一輩子自當無憂。他是寡情之人,一旦用了心,就不會假?!?
蘇一生愣,不知他怎么又說起這個來了。一晚上的語無倫次,越發話不說到點子上。她也沒接上什么話,小白就又說了句:“我真的要走了?!?
“那我進去了。”蘇一猶猶疑疑地又點了下頭,他可不是得走了,這天也不早了。
她說罷轉了身子去推院門,手碰上門環,心里忽生出了些異象的感覺。又回頭瞧了一眼,小白站在夜色中,白凈的臉蛋仍是能發光一般。臉上掛著微笑,等待她進院子。心里的怪異感說不出因果來,蘇一仍是回頭推門進了院子。慢慢關合上門扇,心里便琢磨著到底怎么回事。
琢磨一陣,忽了些許的頭緒,再打開門去瞧,小白已經走了。院前空無一人,只有微濃的夜色和帶著爽意的涼風。發絲拂過臉畔,打在眼睛里一陣疼。
作者有話要說: 我盡力了唔~
☆、折柳
蘇一合上門扇回東廂, 開門進里屋,打起吊在門楣上的素色紗簾子,腦子里不斷回想小白這一晚上的怪異行徑。她雖知道小白一貫是沒什么正經的時候, 遇著漂亮的女孩子走不動道兒,慣會花言巧語,但對她并沒有過出格的行為, 今晚又怎么會突然要抱她一下?再是裝老沉的模樣兒,也瞧著十分不對勁。
她到桌邊坐下, 拿起笸籮里的鞋底, 但納了兩排, 便撂回笸籮里推到桌子里邊。吹了燈往床上去, 躺下拉了一截薄被單子掖在肚子上。困意是有的,但擋不住仍要揣測小白這不尋常的樣子。迷迷瞪瞪睡著了過去,半夜里又微微醒來, 腦子里忽跳出他說“我真的要走了”的樣子。
蘇一驀地睜開眼睛,用胳膊肘支起半側身子。她忽而有些明白了, 她要是沒猜錯,小白晚上應是來與她道別的??伤麖潖澙@繞那么半天兒, 也沒說出來意。怕什么呢, 難道還怕她傷感么?
她起來套衣衫,把發髻綰起來,打了井水胡亂梳洗一氣,便悄悄開門出了院子。瞧著天上星辰遍布,夜色深濃, 這會兒才剛剛入了四更天。莊子里有稀落雞鳴,不過偶或兩聲兒。她一個人出鐮刀灣,摸著黑往咸安王府去。因著王府巷道里布了暗坑,便還是繞了一段路的。
到了府門前,門庭緊閉。夜間府上總有上夜的小廝,也有值勤的侍衛。如沒什么要緊的事她也就在外頭等一等了,可她想著昨晚小白的樣子,恐他趁夜就出京城去都是能的,是以便打算上去叫門。但走到角門上,手搭上銅獅口中的銜環,門卻嘩啦一聲開了。
蘇一驚了一跳,往后退了兩步。再瞧時,小白正站在門里,手里牽一匹黑鬃大馬,身上挎著包袱。果然是要趁夜走的,還好叫她撞上了,也就險些差了一步。再晚半盞茶的功夫,便就撲不著他了。
小白看到她也愣了一下,忙牽馬出來,說:“你怎么來了?”
“你不是要回京么?我來送送你。”蘇一看著他道,又說:“你怎么這個時辰走呢?要不是我回量過來得早,就見不著你了?!?
小白忽而笑起來,“我就是不想要你送,昨兒才沒說的,你怎么還回量過來了?白叫我傷情一場,這會兒還得來一遭。我是最見不得這樣的,才要悄悄走呢。”
說著牽了馬往府前道上去,蘇一折了身跟在他旁邊,“傷情自是要傷情些的,否則顯得咱們沒交情。但也沒什么,往后又不是見不著了。你回京城去,好好在宮里當差,混得有頭有臉了。倘或我哪一日去了京城,報了名姓找你去,也有面兒不是?”
小白單手折握韁繩,叫她這么一說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了,卻又問她:“你怎么知道我要回京呢?昨晚我可一句要走的話也沒說,你就猜得這么詳細了?”
蘇一朝他看一眼,這事兒她知道得可比他早許多。這會兒與他說什么?白拉扯了王爺進來,因道:“你不是與我說了兩遍么,說你要走了。我翻來覆去想了一夜,那兩句話聽著不簡單,也就想到了?!?
小白也不傻,她說什么就信了?這渭州城里,能跟她說自己要往京城去的,自然只有王爺一個。他這會兒也釋懷了許多,橫豎都是要走的,不如走得輕松痛快些。私想著京城景致比渭州城不知好上多少,瓦肆酒館也多,比這里的樂子可多多了。不過是多惦記些蘇一,這會兒說開了,心里也舒坦了不少。
蘇一跟著他上城中直通南北的官道,他又說:“我便聽你一言,在宮里好好當差。趕明兒你得了空去京城,我自帶你耍玩。你要找我,還得報我的大名來。早前沒跟你說,是怕你笑我,今兒怎么也要告訴你知道的了?!?
說到這大名,可不得笑他?蘇一忍俊不禁,也不瞞他了,說:“我早就知道了?!闭f罷“噗”笑出來,抬手稍擋了一下。
小白臉上一陣發黑,抬手戳她腦門心,“你和那個老王爺,到底在背后編排了我多少?這會子我不計較,往后有的是時間!”
蘇一壓了壓笑,轉身去路邊折了根楊柳,往他手里送,“送你到出城就太遠了,便送你到這里罷。咱們這就算說好了,如我哪一日真去京城,可得記著我,帶我耍玩。傷情什么的也不必了,你哪一日得了閑,也能回來走走。便是不奔那老王爺,奔我就是了?!?
“得嘞。”小白應聲,抬手接下她手里的那支楊柳。他瞧了瞧那支楊柳,又瞧了瞧蘇一,忽一把攬上她的腰往懷里抱了一下,繼而很快松開又在她腦門上親了一下,然后便翻身上馬跑了。幾個動作一氣呵成,沒給蘇一一點反應的時間。
等蘇一反應過來時,他已跑出了三四米的路程。蘇一在他馬后追了兩步,罵了句,“白寶湘你個王八犢子!”
小白在馬上吹了個口哨,消失在官道微蒙的夜色中。那支楊柳他插在腰間,迎風晃擺細長的葉子。折柳送別,是老傳統了。
官道上沒有旁人,唯剩下蘇一。她氣喘哼哼地叉手站著,抬手擦了一下額頭,轉身回家去了。這時候尚早,也不必急著往鋪子上去。拐著彎彎繞繞的路到家,大約便是五更天。雞鳴狗吠,一日也就開了頭。
王府上的小廝準時來送飯,伺候蘇一和蘇太公吃罷了,馬車送她去鋪子上。在鋪子前的石板道上下馬車,正見陶師傅開鋪門。她也不必小廝搬那長凳給她踩著,直接跳下車來,幾步蹦到陶師傅旁邊,從旁一聲輕呵嚇了他一跳。
陶師傅手撫胸口平了下驚氣,給她吊了個白眼兒,“你今兒心情倒是很好,別把你師父給嚇出毛病?!?
“師傅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還怕這一聲呵么?”蘇一隨他開門進鋪子,去后頭拿了抹布掃帚到前頭來灑掃鋪子。陶師傅則去給綠桂皮添水加些鳥食,拎了籠子到鋪子前掛著。他在門外逗了一陣鳥,背手進鋪子,說:“你師哥往后不來了,打首飾便都落在了咱師徒身上,得不了輕松了。”
蘇一掃好了地,拿抹布往盆子里按,“師哥怎么不來了?有別的事?”
“還能有什么事,一早起就往周家去了,說要給人幫忙去。又說他家媳婦兒給咱們干白工,他便去還債去。”陶師傅去到交椅邊泡早茶吃,“白養了這么個糊涂蛋,要不是你師娘身子不好,也不能就養他這一個,叫他這么氣我。不過一一你也放心,我給你加工錢就是。你這會兒的手藝比我也不差什么,理應多得些。”
蘇一擰干抹布擦桌凳柜臺,“我倒沒什么,師父您之前不是才給我漲過工錢么?您要是有心的,給沈三點工錢,半吊給不了,再除去一半給也是成的。好歹她也為咱們鋪子擔了不少事,拿些工錢是理應的。”
陶師傅是精明慣了的,以前也沒給蘇一多少工錢。自打她攀上了王爺,給鋪子里成日天地帶生意,才松腰包加了幾回。沈曼柔自愿在他鋪子上干活,他也沒主動要給人工錢。這會兒蘇一提起來了,總是抹不開面子的,便說:“你說得也有理,不能總這么叫人白干。那便這么著吧,給她三百文?!?
這事兒說下了,等沈曼柔上了鋪子,告訴她知道,她還自顧樂了一陣,直跟陶師傅道謝,說他是大善人。蘇一暗笑,可不拆陶師傅的臺,卻去調笑沈曼柔,說:“你瞧你的樣子,沒見過三百文么?好歹你也是官家小姐,怎么竟這么小市民了?”
沈曼柔這會子哪里還有官家小姐的架子,自也不在乎蘇一調笑她這話,只回她:“你不懂,這是我親手賺來的,一文也是血汗,都該高興的。往前花的那些銀子,都是爹娘那的,不是祖上積下的財產就是娘親的嫁妝,和這個沒法兒比。這個是什么呢,往后我不靠旁人,也餓不死了?!?
蘇一沒想到她心思會轉的如此徹底,卻還是問她,“你真不當這事兒卑賤?在旁人眼里,就是你往前那樣兒才能上得臺面兒??蓻]人愿意干我們這些活計,叫人瞧不起?!?
沈曼柔搖頭,“往前那樣兒有什么好?什么都是旁人給的,靠這個靠那個。但凡哪個靠不住了,總要有委屈受。怕娘家不要自己,怕婆家委屈自己,怕這怕那,沒個痛快的時候。這會兒呢,便不怕了。自己靠自己么,最是靠得住了?!?
蘇一笑,“你倒想得開?!?
怎么想不開呢?想不開便是在周家做怨婦了,也不能像這會兒過得這么有滋有味兒的。
蘇一不再調笑她,自收拾好了鋪子開始干活。陶師傅與她一道兒,在小桌邊只管打首飾。門上來了客人,沈曼柔便管招待,斟茶攀談都是有模有樣??腿硕ㄏ率罪梺恚约耗霉P記下。這些對她來說都是容易的事情,沒什么為難。
到了晌午,王府上的小廝準點來送飯,在桌上擺好便退到門外去。陶師傅是吃出癮頭來了,每天都盼著這一頓。吃完這一頓歇個晌,繼續挑起銅錘子干活。而每逢下晌熱氣散了些的時候,王爺都會到鋪子上來。隨意坐上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和蘇一閑說兩句話就走人。可今兒個,卻沒來。
蘇一只當他來得晚了,先未往心上放,可一直到了日頭西沉落入天際線以下,他也沒出現。陶師傅坐在小桌邊抻腰身,還閑說一句,“王爺今兒沒來,三月下來頭一回。他一不來啊,客人少一半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