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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兒小時不懂,還洋洋得意過舅舅疼自己,長大了懂得自然多了,而且舅舅和母親間的默契,使他心中更郁悶了。最近又有太子府的人在耳邊提這個事情。
“你還知道納妃?哦,你也是到年紀了。”裹兒先是調(diào)侃一番兒子,爾后才回答他的問題:“這個需要你自己去觀察,或者直接問你舅舅,他要是不敷衍,就會把原因告訴你。”
植兒先是被打趣,又一無所獲。然而,自詡身為兄長的他,越發(fā)沉穩(wěn)寡言,這讓一向逗孩子而樂的裹兒感到十分遺憾。
“阿娘,你們在背著我說什么悄悄話?”人未至,話已到。榮娘提著裙子,跑過來指著兩人大聲道。
“我們呀,在說女王的功課。”裹兒笑說。
榮娘顯然不相信,坐在石凳上,“你們騙人,我的功課好著呢。阿娘,你們在說什么呀?”
榮娘的眼睛一眨一眨地,植兒回道:“在說朝政。”
“說什么朝政,我也要聽。”榮娘坐直身子,仿佛隨時能指點江山似的。
裹兒記性好,便將剛才植兒的問題重復(fù)了一遍,榮娘聽得若有所思,凝眉沉思的小模樣叫裹兒十分新奇。
“你懂這個?”
榮娘理所當然道:“有什么不懂的,今天不懂,明天就懂了,先聽著沒壞處,這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說來說去,還是不懂啊。”裹兒了然地敲了一下榮娘的頭。榮娘吐了吐舌頭,轉(zhuǎn)身爬起來跑了。阿娘和榮娘的互動,看得植兒一陣羨慕。
“這孩子總是瘋跑,一味地玩。”裹兒道。
植兒笑了一笑,“阿娘,我現(xiàn)在有個疑惑。”
裹兒見榮娘被侍女接著,便轉(zhuǎn)過頭看著植兒。植兒道:“我在想我和宗暉與舅舅的關(guān)系誰更親近?”宗暉是李重俊的兒子,也是李顯的孫子。
“你的想法呢?”裹兒饒有興致地問。
“從血緣上,阿娘你和舅舅一母同胞,我自然比宗暉與舅舅的關(guān)系親近;但是從宗法上,我姓武,他姓李,我為甥,他為侄,自然比我更親近舅舅。”植兒回道。
“那你覺得你舅舅和誰親近?”裹兒問。
“我。”植兒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裹兒道:“上古之世,人知其母,不知其父,舅舅擔(dān)任了父親的職能。若你生在那個時候,便不會有今日這個疑惑了。”
植兒若有所思,裹兒問:“則天皇帝晚年一直在立子和立侄之間徘徊,按血緣,子與母親的關(guān)系最近,但她為什么要考慮姓武的侄兒呢?”
植兒回道:“則天皇帝姓武,她的侄兒也姓武。”
裹兒撫摸著他的頭,道:“世間的路,男子早幾千年前就畫好了道,這就叫世道。
則天皇帝最大的錯誤是不應(yīng)該遵從這個世道,世道說同姓為一家,兒子注定要繼承父,選子則武周不存,選侄則與人情不符。
她在這個世道里,即便找到成為皇帝的理論支撐,也走不遠,因為這個世道不是為她設(shè)計的,換而言之,這個世道容不下她,哪怕她極力向這個世道靠攏。
這個世道不會接納她,哪怕一時強悍,壓倒眾人,也逃不過神龍政變。”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撥亂反正。”裹兒意味深長地對植兒,說:“從來沒有例外,從來沒有。”
植兒問:“那要如何去辦?”
裹兒道:“她要做的是打破這個世道,親手為這世間劃下道來。”
說完,裹兒撫摸著植兒的頭,問:“你的道是什么呢?”
“我的道?”植兒重復(fù)了一句。
“植兒,這世間的道道不利于身為女子的我,卻利于身為男子的你。可你再想想,身為我的兒子的你,這份不利會從我的身上傳遞到你身上。加在你身上所謂的有利,不過是從你的姊妹姑母母親身上得來的。”
裹兒的話頗為拗口,她此刻沒有把植兒當做兒子,而是當做地位平等的男子。二人利益相關(guān)。
植兒聞言,恍若閃電照亮了一瞬他的腦海,又覺得離阿娘更近了。
裹兒環(huán)視四周,黃花滿地,紅葉蹁躚,池水瑟瑟,落日西沉,唯有蟲鳴鳥啼。
“植兒,我希望你看得更長遠些,不要貪圖近道,那不是捷徑,而是通往失敗的道路。”裹兒道。
植兒雖疑惑阿娘為何這么說他,但仍回:“我記住了。”
裹兒拍了一拍自己的額頭,苦惱了半天,然后伸手戳著植兒的額頭,笑起來:“你呀已經(jīng)長大了,和我一道走下去嗎?不過,我如果執(zhí)意走下去,你也只能跟著我了。”
植兒立刻笑了:“我當然要跟著阿娘,不是崇簡表叔那個笨蛋。”植兒一直覺得薛崇簡是個大笨蛋,太平公主是他的阿娘啊。
不同政見出身的人,真的玩不到一起去,植兒很小就明白了這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