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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這人根本不知道他這幅樣子有多可愛。烏黑的睫羽顫悠悠的,眸子里水光瀲滟,雙唇翕張著,分明在極力控制不發(fā)抖,可還是經(jīng)不住一呼一吸間的份量。眼神虛弱,帶著誘人的哀懇——恐怕連仝則自己都未必意識到,他終于在強悍的表象下,露出了一點點行將崩潰的無助。
裴謹欣賞的正來情緒,可就在突然間,小裁縫眼里的水霧倏地消散了,只見他咬了咬下頜,一股子堅毅便從高挺的鼻梁一路散發(fā)到唇上叢生的青色胡茬上,不過須臾,他又恢復(fù)成了理智清醒,果敢鎮(zhèn)定的模樣。
“請三爺說實話,我能挺得住。”
裴謹忍不住笑了,怎么會如此矛盾又如此迷人。敏感多思的人是他,冷靜無畏的人也是他,夢魘中的倔強悲傷是他,甚至前一刻的黯然乖順還是他,理性和感性,切換得恰如其分。
只是這世間到底有什么事能打敗他,如果連死亡,他都能坦然面對的話。
“大夫開了藥,趁你睡著時都喂你吃了。死不了,不過吐出一口血,也差不多把淤血吐凈了。”裴謹說完一笑,“沒想到你這么弱,我在外頭護著,我沒事,你卻連著昏了兩天兩夜。”
仝則只接收到自己不會死這則信息,更知道裴謹不會拿這種事騙他,一陣狂喜之下,后頭的話便都沒聽清,隨即想起自己睡了兩天,怪不得餓得兩眼冒金星。
有些事不禁念叨,才這么一想,胃頓時發(fā)出叫囂。長長的曲折鳴音響起,在周遭安靜烘托下,清晰得讓人無從回避。
仝則的臉不可遏制地紅了一紅,只覺得面皮燒得慌,那紅于是就勢燒到了耳根子后頭。他知道死不了,那些關(guān)乎形象的設(shè)定登時冒將出來,不免覺得自己太跌份兒,竟然在裴謹面前發(fā)出如此不雅的聲音。
“我……我可能是有點餓了。”仝則小聲解釋道。
“現(xiàn)在還不能吃太硬和太油膩的,先來點水果開胃好了。”裴謹打開蓋子,取出一只碟子,上頭整齊擺放著剝好,并且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金黃色果肉。
“湊合吃點,當喝水吧,粥還在熱著。放心,你的傷沒有大礙,踏實靜養(yǎng)幾天就會好。”
“這是……”仝則看著那金黃色果肉,發(fā)覺水果一旦被分尸,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
“嘗嘗看就知道了。”裴謹笑笑,也不說扶他坐起來,直接起身上手,一手勾住脖子,一手環(huán)住腰,把他從躺著的狀態(tài)撈起來,再為他墊好靠枕,才好整以暇笑看其人。
只方才那一下,他已察覺出仝則腰身綿軟,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為虛弱的緣故。其余碰到的地方,倒還能摸到結(jié)實的肌肉,就是有點瘦,不夠強壯。想著仝則本就是削勁的身型,四肢修長,靈動中不乏矯健,但委實算不上孔武有力。
“多謝……”坐直了的人臉上紅暈未消,不過也沒有因為方才剎那的近親再加重。
裴謹看著他,不由暗贊他就是這點好,大方通透,有時候純澈,卻絕不扭捏造作。
仝則手里拿著那碟子,還沒嘗,卻先問,“我這一病,耽誤了不少事,有沒有被人發(fā)覺,不知道……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他固執(zhí)的要搞清楚這點,裴謹自然明白他內(nèi)心懷著隱憂。拋開那些對自身處境的惆悵,不由得更加惹人憐惜。盡管這個詞在腦中一閃而過,裴謹覺得并不精準,其實還是憐少惜多。
因為仝則心里存著一份責(zé)任,他心知肚明,便越發(fā)覺得對其人滿懷愛重。
所以裴謹沒再想法子逗弄仝則,直截了當回答,“沒人知道,你當然也沒暴露。你是我手里最好的一副牌,我不會輕易放棄。”
給他以尊重,就是要讓他知道自己價值和作用,裴謹安撫完,再接再厲道,“你快點恢復(fù),后續(xù)還有很多事等著你。行刺一事是英國人下手做的,眼下只抓到替罪羊,幕后的人需要你幫我找出來。”
仝則聽得心下稍安,也顧不上那么多,忙點頭說好,“那此番參與的人呢,全都處置了?”
想到適才那畫面,裴謹忽然覺得最好永遠不要讓他看見。仝則是那種站在陽光下的俊朗少年,即便一時充當細作,也該是最雅致堂正的,面含春風(fēng)言笑晏晏。
“嗯。”裴謹一個字帶過,“我吩咐過了,對外只說你病了,并不耽誤什么。近期……我不能常來看你,鋪子的生意也要暫時歇了。”
仝則不解,“為什么?”
裴謹一笑,“皇上快不行了,大概就在這幾日。一旦駕崩,輟朝七日,舉哀七日,我也要忙著處理喪事,京都所有的娛樂當然要停一停。”
“不會……有什么事吧,一切都順利?”仝則雙眼迷離地問。
他沒有說清楚,但那句順利,裴謹想當然認定他是在關(guān)心自己,他愿意這樣想,當即笑著頷首說,“一切都會順利,你好起來,就更加順利。”
裴謹語氣輕快,仝則也沒什么可擔(dān)憂的,反正這個人總能掌控一切。至于因行刺敗露喪命的那些家伙,他能想到結(jié)果,并不會為人命覺得惋惜。
放心之余,仝則拿起勺子舀了一塊果肉,放進嘴里的一瞬,眼眸放起了亮光。
“是枇杷……這個季節(jié)……唔,味道真好,是太湖東山的么?”
裴謹莞爾,注視他的樣子,含笑不語。
仝則又吃了一顆,再一顆,臉色漸漸明朗清亮起來。直到碟子里的果肉被他席卷一空,才想起來問,“你怎么知道,我想吃枇杷?”
真是神奇,在夢里他的確有念及枇杷的滋味,不想從前疑心裴謹會讀心術(shù),現(xiàn)下再看,莫非他連人的夢也能堪破?
然而他問出這話,心里卻不再有防備,眼里只有好奇。食物將他的胃填滿,也將他因為回首過去引發(fā)的一點點空寂感一掃而光,再看那可以任他“予取予求”的人,簡直頭一次覺得,有裴謹在他身邊,生活便可以變得滿足,踏實而有靠。
裴謹被他純粹的快樂撩動心緒,眼神柔軟,笑容溫暖的應(yīng)道,“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需要。只要你喜歡,我會一直提供你想要的,不是金錢,也不是名譽和地位。”
——而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以及隨之而來的親切關(guān)懷。
第45章
這話聽得仝則徹底愣住。
而他能做的,只是努力令面部表情呈現(xiàn)出自然狀態(tài),既不顯呆傻,也不顯得像是被對方的溫柔震懾住,然后,一個字都接不上來。
看著膝上放著的空碟子,他遲遲地想,自己應(yīng)該沒傷到腦子吧,怎么連思維都變鈍了,還有他引以為傲的口才,這會兒顯然也不知去向。
于是這一番探視的結(jié)果,是直到裴謹離去,仝則都沒能問出那句,為什么要把我護在身下相救?
要說為了契約,肯定不至于。
那么為了他們現(xiàn)下有名無實的情人關(guān)系?僅憑好感不足以讓人在危機時刻甘愿犧牲,雖然裴謹身有鋼甲護體,但人在緊急關(guān)頭的本能反應(yīng)不該是逃?他可以反身跑遠,也可以第一時間去捉拿試圖威脅他生命的人,但他都沒有,他選擇用血肉之軀為自己抵御傷害。
從這個角度上說,他欠裴謹?shù)模蔷让鳌?
是以多余的話不必再問,他直覺裴謹也未必能給出他隱隱期待的答案。就像他曾經(jīng)救良玉華那樣,或許只是出于下意識的反應(yīng)。
這么想想,倒能讓他心里覺得輕松一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