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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謹說話算話,有事耽擱住,果然多日不見蹤影。而他的預測很快得到證實,皇帝賓天,舉國哀悼七日。七天過后,一切便可恢復如常,聽說大行皇帝留下話,喪儀一切從簡,不知新帝和大臣們是否會遵照執行,不過這類遺命,或可看做是封建王朝皇權衰落的象征。
裴謹人不至,東西卻源源不斷。他不送吃喝玩器,只送和仝則工作相關之物。譬如這一季江南時新花色的綢緞絲料,此外更專門雇了一個廚娘,叫文嫂,四十歲上下。做事干脆利索,最拿手是做淮揚菜,仝則吃過一頓她做的飯,發覺其人手藝是驚人的好。
文嫂見了他,便規矩地笑說,“佟爺生了病,是看著單弱些。侯爺叫奴來伺候,可是身有任務的,務必要半個月時間內讓您恢復精氣神。佟爺素日有什么喜好只管吩咐,奴一定盡心盡力辦到。”頓了頓,又打量起仝則,“佟爺才十六吧,這會兒正該長身體,論個頭是不錯了,就是身板看著瘦,倒也……不算弱,等回頭啊,咱們還是先從湯水上補養起就是了。”
莫非他真變單弱了,還是裴謹嫌棄他太瘦?
等到仝則能下床,一再問過大夫,得知身體確已康復,便開始策劃著如何強身健體。眼見著國喪期間也沒生意,索性每日在那一方小院里做起運動。
俯臥撐、仰臥起坐是必練的,訓練肌肉最立竿見影。仝則本就閑不住,又好動,上輩子就很注重身體肌肉線條的流暢度,于是不光做無氧運動,甚至在晚上還會繞著小院跑步。
他一副無事忙夜游神模樣,看得游恒一頭黑線,只覺得他每天像個傻子似的跑來跑去,卻不知道他還躲在屋里做大量的無氧運動,那日不小心碰了他胳膊一下,這才驚覺這小子手臂居然變粗了,也變硬了,再仔細看,連臉部輪廓都變得更清晰分明,還透著股子利落的削勁。
“果然有進益啊,這是吃了文嫂的飯長勁兒了不成?不對啊,咱倆可是一個鍋里吃飯的。”游恒乜著他感嘆,興致一起,大手一揮招呼道,“來來,和哥哥比劃一局。”
他是指掰腕子,說完手肘立刻支在桌上,附帶挑釁似的沖仝則眨眨眼。
男人天性好斗,仝則的比試欲被他激出來,當即說好,“不過你只能使力氣,不可以用功夫,不然算你勝之不武。”
游恒笑了下,表情透著一點點不屑,心道和你這樣的玩兒兩手還用使什么暗勁兒,也忒瞧得起自己身上新長出來的四兩肉。
畢竟是摸過槍也摸刀劍的主兒,游恒一雙手粗糲得可以,指腹掌心全是厚厚的繭子。仝則才一握上,頓時覺得剌得手一陣刺痛,反觀自己的,那皮膚養得極好,再加上原主骨骼秀清逸,手指修長,真有點秀氣得過分。
搭上這樣一只白皙的爪子,游恒輕敵之心登時大盛。不想真開始交上手才知道,仝則根本沒有想象中那么孱弱。
他腕子靈活,充滿勁道。這陣子每晚一百個俯臥撐,一百個仰臥起坐下來,練就了上肢和腰腹力量。只要想用,他可以腰身筆挺的端坐著,于無聲無息間集中發力。游恒本以為兩下就可以擊倒他,不意最后連使了三次勁兒,皺了三回眉,才將仝則給贏了下來。
仝則坦然笑笑,輸給職業武人不算丟臉,才要跟他請教兩句,忽然聽到身后傳來清脆掌聲,“游大哥好厲害,不過我哥竟能撐這么長時間,也算是難得了。”
敢情是仝敏來了,方才一直站在大門旁看著,怪不得呢,仝則背對仝敏,丟給游恒一記,原來如此的了然眼神。游恒小心機被識破,仗著自己臉皮厚,也不以為意,只笑著起身,一臉憨厚的給仝敏讓座。
適逢國喪,仝敏出門穿著一身白衣白裙。老話說得好,要想俏,一身孝。這話應在仝敏身上半點不差,仝家人身量都不低,她這半年多出落得更加高挑了,裝扮素凈之下愈發顯得窈窕,宛如亭亭玉樹。
“今天天好,難得你肯出來逛逛。”仝則對這個便宜妹妹一向溫和客氣,基本上算是有求必應。
仝敏卻斂了笑,從隨身包袱里取出兩個牌位,“咱們關起門來說話兒,皇帝崩了,雖然爹娘不得平反,但是好歹也算是人事盡了,旁的不說,咱們也該祭拜二老以慰他們在天之靈,往后這牌位咱們兩下里各供一道。”
這是應當應分,仝則不反對。可作為一個現代人,要他給別人的父母下跪磕頭,這活兒怎么想怎么讓他覺得別扭。
但他躲不掉,只好忙不迭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少不得咬牙說給自己聽,權當是代替原主盡孝道。再加上仝敏面容肅穆,分明沒得商量,看得他也頓失反抗之心,頭一回半糾結,半不情愿地祭拜起兩位素未蒙面的逝者。
既然要活下去,就得活得大抵像這個時代的人。
那頭游恒倒是福至心誠,不消他們兄妹發話,跟著自覺地拜了四拜,儼然像是仝家上門女婿,被仝則嘬著牙花子打趣兒了幾句,當場義正言辭的反駁,“這是給長者應盡的禮數,再說逝者為大,你懂什么!”
懂,怎么不懂呢,仝則這人最多促狹,從不刻薄,當然不至于當場拆穿游恒的心思,之后又盡責地陪著仝敏在靈前哭了一會兒,安撫半日,才算走完一套祭拜程序。
好在仝敏沒提多余的要求,比如要他爭取為父母平反那類話。
閑來無事的時候,仝則也會思量,迄今為止裴謹都為他做過哪些事。雖然自己還沒脫籍,然而他并不想再為這個去求或是去煩裴謹,一切都該水到渠成,他相信裴謹心里有數,倘若他值得,裴謹就一定不會虧待他。
至于裴謹送來那么多東西,總要禮尚往來才像話。仝則于是認真做起那件應承過的箭袖戎衣,用最上等的金線云錦,一針一線,甚至連縫紉機都不大用,盡管正值國喪,但在自家門里做華服,只要沒人知道,也就不會有人去管犯不犯法。
他做得用心,不由自主會想象裴謹穿上它的樣子,還會想象他不穿它的樣子。
憑借職業眼光,他很容易看得出,裴謹絕對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那類型,由此又心猿意馬了好一陣,等回過神來,不免鄙視自己是著了色相,淺薄得一塌糊涂。
可誰能逃脫色相呢,更別說他天生就對美有豐富的感知力,而要說這一點是淺薄的話,那世上有幾個人能高妙到透過骨肉,一眼便看穿對方靈魂的顏色。
身體無須親見,亦能想象。但對于裴謹的生活,仝則發覺除卻李明修透露過的那一點點童年經歷,還有目下他看上去無所不能的形象,幾乎像神祗一樣高貴而不真實,除此之外,自己一概全都不知。
如果是純粹雇傭關系,他當然沒有權利去了解裴謹,然則捫心自問,他是懷有渴望的,就像沙漠中踽踽獨行的旅人,在孤身一人的蒼茫天地間,忽然望見了前方有一片綠洲。
在此之前,沒人對他那樣溫存相待過,前世最風光時,有人因為看到他身上的價值愿意趨奉,有人因為利益和他捆綁在一起,可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只要你需要,我就愿意給你……
原來這句道白,已在不知不覺間,被他銘心刻骨地記在了心里。
猶是一邊做衣服,他一邊任由自己隱秘的思念和好奇心,像失控的潮水一樣,越漲越高。
而裴謹,在消失了一段日子之后,終于出現在國喪第七日的晚上。
他還穿著喪服,這陣子見多了滿眼縞素,直到這會兒,仝則方明白為什么覺得乏味,因為都不對!即便美貌如仝敏也不過是個俏,可這寡淡的顏色在裴謹身上卻能成就出與眾不同的味道。
高大挺拔,腰身活似一桿槍。裴謹五官生得溫潤,一張臉堪比頂級和田玉,可任誰見了,都不會覺得這個人只有溫潤,從他眼里散發的淡漠和冷冽,直指人心,眉間濃郁的英氣,或者說煞氣,在不笑不語的時候,愈發突顯。
清肅感縈繞在他薄薄的唇上,通身的素色上,漸漸地凝結成一抹禁欲般的美。
不過表象永遠不能輕信,尤其是對裴謹這樣復雜的人。
他也許從不禁欲,因為稍顯疲憊,坐下之后雙腿縱意伸展著。仝則回憶此人鮮少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此刻見他淡淡一笑,眉梢眼角透著一股子優雅的邪氣。
“我有些累,路過這里,來看看你。”裴謹說,他說的是實情,既不敷衍,也沒有欲蓋彌彰。
說完更是單手撐著頭,眉梢眼角俱是柔和的倦態。
仝則注意到他帶了副手套,純白絲絨質地。眼下已是暮春,晚上天氣并不冷,為什么還要戴著這東西。
“你的手沒事吧?”問出這句時,仝則尚未察覺出他語氣里帶著一絲焦灼。
自然沒事,裴謹深深看著他,帶了這勞什子出來,不過是因為他剛剛才開過槍,手指上還留有硝煙燃燒過的氣味。
“我有東西要給你。”他沒回答仝則,自懷里取出一個盒子,遞了過去。
仝則唇邊淺笑立時凝滯,“我不需要禮物,能否不再送東西給我。”
裴謹一意孤行,“打開來看看,或許你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