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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氏以往唯一能跟陳太太聊得起來的話題就是聽她講陳文耀小時候的事,每每聽著總覺得與有榮焉。今日再聽,腦中卻本能有些不屑——夫君小時候生得便是再好,以現在他的長相來看,小時候便稱作仙童也未免太過夸張。裴家那個小的,京城里見過他的人恐怕也不少了,也沒聽說有人用這樣的口氣來形容他的,明明那才是個真正無可挑剔的俊秀孩子。
聽見婆婆又提起那些說過不知幾百次的話,皺著眉頭聽完,又換了個問法:“我聽說這孩子不是足月生的,現在看著倒是健康得很,向來沒病沒災的。”
陳太太這才如吳氏所想,露出了追憶的神色:“這孩子雖然不是足月出生,但的確生下來就康健,個子大,生得也齊整。原先說是他姨娘不當心摔了一跤等不急要生了,我還怕萬一生產時候出什么事,好在菩薩保佑,一切平安。可見也是我們陳家有福氣,先走了一個惡婦,轉頭就有了長孫,又有了你這么個比她強百倍的,轉年你也生個一兒半女的,文耀再升了官,這日子慢慢就越來越好了。”
吳氏只注意到了前半段,心中正不知道該松一口氣說“果然如此”好還是該懷疑是明四早就知道這些事,刻意拿來誤導她,轉頭就聽見婆婆又在憧憬將來的事,就有些膩歪,深覺跟這等人沒什么好說的,還不如她自己回去想辦法查一查的好。
就是這事也有三四年了,也不知還有沒有痕跡。
打定主意,起身便要走:“我今日去山里走了一趟,累的不輕,就不陪您說話了,我先回去歇著了。大哥兒今天就睡您這里吧,我回頭讓人把他的東西送來。”
陳太太連連擺手:“去吧去吧,早些歇著,大哥兒的東西不用拿了,我這里都有。”
目送吳氏離去,心中不免嘀咕:以前可沒這么容易累的,難不成是已經有了,自己沒注意?偏巧她今天又是去的紅螺寺,送子娘娘的道場。
想著想著,不由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要是我這媳婦真有了,等瓜熟蒂落,一定闔家去給送子娘娘還愿。
那頭的吳氏一回到房里,卻是立即叫來了陪嫁的嬤嬤,屏退所有人,低聲把今天遇到明棠的事和她自己的想法全都說了,才低低道:“嬤嬤可得幫我想想辦法,我一定得知道這大哥兒到底是不是大爺的種。若真是的話,還好說,我身子健康,沒道理別人能懷得上我懷不上。要不是大爺的.......”
要不是陳文耀的,她竟然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嬤嬤畢竟年長,經的事多,雖然從她講的第一句話開始就緊緊皺著眉頭,還是勉強維持著心緒的平靜,仔細聽完了,替自家小姐盤算著:“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三四年了,總有痕跡,我現在還能走動,慢慢問著,總有法子得一些消息。便是真查不到什么確切的證據,大不了把那個雅云捉了,想法子詐一詐,要是她心里有鬼,總不至于一點痕跡都不露。”
又看了眼吳氏,繼續道,“只是如果那孩子真是個野種,這事兒小姐不能先在姑爺跟前泄露出去,得回家跟夫人和老爺商量清楚日后的事,才好走下一步。”
吳氏這才點點頭。
晚間待陳文耀回來,她如以往一般,上前迎接,卻不知為何,看著他這張如往常一般文質彬彬的面孔,總有些提不起勁,趁著他換了衣裳去問候陳太太,自己好好整理了心情,才恢復了以往的模樣。
夫妻二人說了會兒閑話,先后上了床,室內燈燭明亮,陳文耀倚在外側,手中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吳氏最喜歡的便是他這副書生的模樣,與她自幼接觸的長輩與兄長們都不一樣,不禁語帶感慨:“難為夫君了,白日里忙于公務,晚間回來還能手不釋卷。”
陳文耀將書一合,放在被上,自上而下看過去,剛好對上吳氏傾慕的神色,心中一軟,語調也軟下來:“沒辦法,楚王現下在戶部觀政,我又是經了王爺的示意被調進戶部的,已經有人察覺我和王爺有往來。王爺眼下又比以往更引人矚目,我總要更用功些,總不能因我之過讓人認為王爺沒有識人之明。”
事實上,因為有個現如今做了閣老的前岳父,不少人都私下嘲笑過他不知輕重,不該為了一個外室子得罪妻子也岳父,這些陳文耀也不是不知道。但日子總是要自己過的,與明棠夫妻三年,陳文耀從未覺得自己在她眼中有何特殊之處,無論他做什么,明棠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好像他不是她的丈夫,而是一個她為了生活不得不擁有的擺設而已。
自然,表面上,她一切都做得合乎世間規范,妻子該做的明棠都做得很好。他在翰林院時常有同僚夸贊他的衣□□心,一看就知道家中妻子賢惠。但那種無論你做什么都無法影響她的步調的感覺,真的能把人逼瘋。
他先前還期望過,等兩人有了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就算明棠再有自己的生活,有著兩人血緣的孩子總會改變她的,總不可能還像之前一樣。但不知是否是天意弄人,明棠竟然不可能有他的孩子。從大夫那里知道消息之后,他不知自己的失望有幾分是因為他要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有孩子,又有幾分是因為明棠永遠不可能跟他有更深層次的聯系了。
是以他才一時心煩意亂,跟雅云有了不該有的關系,又有了不該有的孩子。
不是沒想過明棠知道后可能會失望,可能會憤怒,但是他還是想看一看明棠的反應,只是沒想到那反應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如今時過境遷,他已經有了新的枕邊人。陳文耀看得出來,吳氏對他有情意,生活中處處以他為重。而如今他又有了新的發展,在戶部如魚得水,再想起那些曾經嘲笑過他不知輕重的人時,只覺得路總是要自己走的,現在也沒什么不好的么。
思緒萬千之時,不免又與吳氏多說了幾句,講他如今在戶部都做些什么,講他跟同僚之間的往來,講他現在有多被主官看好,又被多少人贊過年輕能任事。
這些事,吳氏隱約也是知道的。雖然對官場上的事不算太了解,但為官繁忙總比整日閑著要好。是以這些時日陳文耀常常很晚歸家,今日她去上香,陳文耀也沒空陪著,她都沒有絲毫怨言。
而今天不知為何,陳文耀難得多說了些他在外面的事情,吳氏再看他面上可稱為意氣風發的表情時,卻不自覺有
些走神了。
好在陳文耀兀自說的起興,倒沒發現吳氏聽得不認真,只在留意到陳文耀說完了時道:“夫君近些日子辛苦了。”
陳文耀這才覺出不對,低頭看了眼吳氏,見她面上表情淡淡,不似以往專注,略微思忖了一瞬,想起今天她是出門上香求子去了,不免覺得自己猜到了她為何有些心不在焉。他將書卷隨手放到一旁,低下身,將吳氏攬入懷中,在她耳旁低聲道:“你有時間有空閑去求菩薩給你一個孩子,不若多來求一求我,我們夫妻親密,孩子總會有的。”
云收雨歇,吳氏輕輕撫著小腹,陳文耀見狀,也不禁將手與她交疊在一起,寬慰地輕輕拍了拍。不得不說,妻子這種心心念念要給他誕下子嗣的表現很合他的心意,讓他因公事繁忙而總有些放不開的心緒都更輕松了許多。
與他親密躺在一處的吳氏卻不如他所想那般,而是在猶豫了良久后,小聲問道:“夫君,若是我數年都未能有孕......”
陳文耀立刻打斷,自認體貼:“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妻子。”
吳氏卻不肯就這么停下:“夫君可愿意也尋個大夫跟我一起調理身體?”說不定猜測不成立,他是能讓女子有孕的,只是苦讀這些年傷了身體,需要進補。
被隱晦地指責,陳文耀立即勃然,當即就要指出自己是有子嗣的人,卻在話出口前硬生生咽了下去,將吳氏摟得更緊:“不要多想,你想要我如何進補我就聽你的就是了。只是找大夫這樣的話不可再說,若讓人知道了,為夫豈不讓人恥笑?”
夫妻一夜同床異夢,醒來后一人去上朝,一人卻是迫不及待將嬤嬤派了出去,又分派了銀子給身邊的侍女們,讓她們去找這家里的老人打聽消息。
一場小小的風波正在醞釀中,卻因只涉及這一座小小的院子而很快在波及了整個京城有讀書人家的浪濤中消隱無蹤。天氣越來越炎熱,也意味著離今年的鄉試越來越近了。
三年一度的考試,不知道有多少落榜數次的書生等著這次證明自己,無論后面會試能否有所斬獲,有了舉人功名身份之后便可以選官了,雖然職級不高,也算了卻一樁人生大事。亦有不知道多少年少成名的年輕人等著一鳴驚人,讓少年秀才變成少年舉人。
而對于明瑕與明琢兩人來說,他們不屬于以上任何一種,他們只是兩個迫切盼著鄉試快些到來,好結束這場漫長的折磨的可憐的無用書生。
自從知道兩人私下里在擔心到了考場上緊張,也不知祖父是怎么動了心思,同意了小姑姑那“模擬考試”的主意,真個讓人在家里搭了兩個跟貢院號房一模一樣的房間,說是要讓他們按照鄉試的流程一個月模擬兩次。
要知道,這考試可是分成三場,一場考個三日,一個月模擬兩次,相當于整個月有大半時間要在那號房里度過了。明尚書可是管著禮部,對那貢院情形如何再清楚不過,明瑕和明琢在建好后偷偷去看過一次,回去就趁著還沒開始模擬考試,在自己的床上好好躺了半晌。
以往再覺得家里管得嚴,不許睡高床軟枕,現在再看,也比那勞什子號房好得多了。
明尚書卻是難得興致勃勃——他早說了今年家里有子孫要應考,他要避嫌,這次鄉試的事是完全的一點沒管。現在在家里折騰兩個考生,倒讓他找到了一點往年組織考試時候的興致似的,下班后閑來無事,隨手就出了七八套卷子,還親自挑了兩個伶俐的家仆,指點著他們學了貢院里的規矩,叫他們專管兩位小少爺考試的流程。
待到一切準備好了,明尚書上朝前隨手一抽,取出一套交給家下人,自己瀟瀟灑灑去宮中,留下兩個考生經歷過搜身后拎著備好的考箱進了考棚。
考完第一次,才在里面過了三天的兩兄弟簡直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脫了層皮,還沒休息好,轉頭又被拉進去開始第一場的第二次考試。
等這漫長的九天折磨過去,明瑕簡直心有余悸:“還好家里自小讓我們多運動,身體還算健康,不然這九天怕不是半條命都要丟了。”
明琢亦是如此,不過他向來跳脫,轉瞬已經想到自己祖父和父親伯父他們年輕時候也有過這樣的經歷,頓時向往道:“可惜不能親見父親剛考完時的狼狽情狀。”
恰被聽說了兩人慘狀過來看熱鬧的明棠聽了個正著:“你父親考完出來依舊風度翩翩,可比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強多了,我怕你真看見了,忍不住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