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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自古富庶之地,可富的是誰?貧富懸殊只比別處更甚,失地的貧民百姓日子反倒更加艱難,最終只能淪為佃農,或者賣身為奴。
新政在河南道試行兩年,反響很好,貧民的負擔減輕了,朝廷的賦稅增加了,原本百姓之家為了逃避賦稅徭役瞞報的人口也都敢報上來了,便于官府管理,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豪紳大族的圈地擴張。
新政觸犯的恰好是權貴階層的利益,謝讓知道新政推行的難度,所以他從河南道試行,到北方大部地區推行,如今兩年后才推行全國。
他知道這些人會頑抗,可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竟敢行刺朝廷大員。謝讓目光沉沉望向葉云岫,葉云岫意會,該她發力的時候到了。
葉云岫冷嗤一聲,埋怨的口氣對謝讓說道:“朕就說了,江南的那些世家豪紳,十個里邊殺九個都不帶冤枉的,偏你心軟。”
“臣也沒想到這些人如此狂妄,簡直是無法無天。”謝讓氣得又拍了案上的鎮紙,向葉云岫道,“陛下,他們這是公然跟朝廷叫板了。”
葉云岫一點頭:“傳朕旨意,汝南郡王徐三泰兼領江南道按察使,全權負責,令刑部、吏部徹查此事,嚴懲不貸。”
殺一批就老實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世家大族作為上層建筑也就那樣了,與民奪利,那就只能推倒。
朝野上下大都不太理解葉云岫對東南沿海的重視,甚至將長公主和汝南郡王的封地放在了江南道,在一些人看來,徐三泰那樣的一員帥才,不放到北方邊關,放到東南沿海實在有些浪費人才了。
可葉云岫和謝讓早早力排眾議,開了海禁,鼓勵海外貿易,哪能讓這一塊生亂。自古以來,江南世家豪紳和官場盤根錯節,許多官員亦官亦商,中飽私囊,為了自己的利益,眼中哪還有朝廷王法,哪還有庶民百姓。
葉云岫登基后不到一年,謝鳳寧便在葉云岫授意下,將她的商號重點轉移到江南沿海,跟徐三泰夫妻兩個在江南沿海一呆就是兩年,開拓海上商路。去年匈奴犯邊,葉云岫御駕親征,徐三泰才趕回來統兵助陣。
那時謝鳳寧剛懷孕,懷相穩定后謝讓便把謝鳳寧接了回來,讓她安心在京城待產,所以夫妻兩個這一年來就留在了京城。
江南官場也該換換血了。曾庭彥雖然能干,卻畢竟是個文臣,且江南道諸多舊臣,抱團結黨,曾庭彥也是雙拳難敵四手。便是再派了別的文臣去,只怕也是被架空。
可惜當初葉云岫為了開海運,早早把謝鳳寧安在了那里,徐三泰自然也放了過去。徐三泰還是太全面了,若不然,她就該把馬賀派過去。
江南之地,文章錦繡,禮教森嚴,正合馬賀那樣的風格。
在場官員中,也不乏出身江南、或者與江南世家大族有所牽涉者,葉云岫那句“十個里邊殺九個都不帶冤枉的”自然就飛速傳了出去,在江南各地引起震動。
若是旁人說這話也就罷了,而當今這位女皇誰不知道,殺人如麻絕非虛言,匈奴她都能平推五百里,還管你什么世家大族,可以說葉云岫妥妥是有當暴君的潛質的。
這次徐三泰身為武將,卻以郡王和長公主駙馬的雙重身份領江南道按察使,可以說圣旨一下,就足夠震懾的了。
于是徐三泰人還沒到,江南那些世家豪紳為了自保,便紛紛想法子與此事撇開干系,敲山震虎,撇不清干系的自然就是有牽連的。
臨行前葉云岫和謝讓特意把徐三泰召了來,交代兩件事,一是鳳寧母子兩個就不要帶過去了,等此次的事情平息,孩子大一點了,再把他們母子送過去。二是關于這次差事的。
葉云岫原話就是:“放開手腳干,那些人肯定不會自己動手,必然躲在幕后,朕不在乎罪證,有個罪名就行。”
謝讓在旁邊聽著不禁額角直跳,開始慶幸派去的是徐三泰了,徐三泰好歹穩重一些,若是個莽撞暴躁、生性濫殺的……
徐三泰一走,恰趕上中秋節臨近,葉云岫原打算把謝鳳寧母子接到宮里來住一陣子,誰知她還沒開口呢,謝鳳寧抱著孩子搬進了滎陽王府,跑到外祖父家去了。
要說他們這些朝廷新貴也夠不講究的,徐三泰有自己的汝南王府,常年空著,甚至都沒怎么收拾過,沒成婚前他住軍營的多,成婚后直接搬進了長公主府。謝鳳寧有自己的長公主府,成婚前卻一直住在外祖父家里,這會兒徐三泰前腳一走,后腳她又搬過去了。
周元明三年前被謝讓推出去“聯姻”,娶了閣臣楊應銓的嫡幼女。不過這人選首先是周元明自己看中的。當時謝讓給了周元明幾個人選,光人選就有三家,聽說楊家原本打算聯姻的是嫡次女,周元明卻偏偏挑中了楊家才十四歲的嫡幼女楊靈,待她及笄后順利成婚。
后來周圍人也不得不承認周元明眼光不錯,作為嫡幼女的楊靈被養得心思單純一些,性情溫軟活潑,讀書學識也很好,夫妻兩個成婚后感情不錯,如今兩人的嫡長子已經快滿周歲了。
考慮外祖父年邁,這幾年周元明就被留在了京城,葉云岫讓他領了京畿大營的差事,因此他平日在京畿大營比較多,隔幾日才回來一趟,徐三泰一走楊靈就攛掇著鳳寧搬來,姑嫂兩個一處養孩子,也能一起奉養外祖父。
她們兩個都在外祖父家,葉云岫得了空就去轉轉。楊靈對葉云岫這位親手打天下的女皇敬畏有加,在她面前總有些拘謹,三人一起品嘗了謝鳳寧新釀的梅子酒,看著楊靈的兒子學爬。
葉云岫發現她其實不是太喜歡小孩子,太鬧了,兩個娃娃,一個快一周歲,一個才四個月大,這個不哭那個哭,加上團團伺候的奶娘、丫鬟,那叫一個鬧騰,兩個當娘的更是不得清凈。
因此她呆了一會兒,看望過外祖父,便決定回宮。鳳寧和楊靈送她出來,鳳寧覷著空小聲笑道:“陛下和二哥還不打算要孩子嗎?”
葉云岫挑眉道:“你也催?外祖父都不催我們。”
鳳寧親昵地挽著她胳膊笑道:“二嫂,您也不想想,普天之下誰敢催你。若不是咱們姑嫂親近我也不敢多嘴,前陣子您跟二哥回師門,一走三日,可把他們嚇壞了,這陣子都眼巴巴地想要皇嗣。”
葉云岫蹙眉不解,這跟皇嗣有什么關系,怕他們跑了?
可不是怕他們跑了么。經過上次那么一回,朝中一幫大臣如今對葉云岫“九天玄女下凡”的說法越發篤信,實打實的,各位重臣親身經歷,親自見證,皇帝和攝政王憑空消失三日,又憑空回來了。
那仙界該有多好,仙界肯定比人間好啊,你說萬一哪天她又帶著攝政王回師門,一高興不回來了,怎么辦?
若是有個皇嗣,朝臣們好歹還有個指望吧。
可這兩位成婚十年了,為何一直沒有子嗣,有些人不禁就多想了,甚至有人私下里去掏御醫的話……可御醫是什么人,滴水也不敢漏,只說陛下和殿下身體康健。再多朝臣們也不敢打探了,不然可就是大不敬之罪了。
可是有些話,出于謝鳳寧的身份立場又不好說得太透,再說她對自己這兩位兄嫂還是極有信心的,于是謝鳳寧含糊笑道:“有人問我,我只說陛下和二哥自有打算,只是怕些人心思活絡的要按捺不住了。”
葉云岫正打算上車,聞言停住了動作問道:“怎么活絡?朕還就不信了,還有人敢給他送美人?”
“那倒不敢。”謝鳳寧捂嘴,小聲笑道,“陛下,您才是君,二哥可是您的不二之臣。”
葉云岫當時也沒多想這句話,幾日后的中秋宮宴,一下子回味過來了。
葉云岫不太喜歡宮宴,沒別的原因,吵。她就不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可是一年之中端午、中秋、春節,宮中慣例總是要大宴群臣、君臣同樂的,好在這些事自有光祿寺張羅,有事也是謝讓管了,女皇只負責賞臉到場就好。
皓月當空,絲竹聲聲,歌舞升平,君臣共聚一堂,舉杯賞月。
葉云岫對宮宴最大的感觸就是,東西不好吃。人太多,光祿寺為了能保證按時把菜品送上來,就只能先烹飪好,于是火候就不那么恰當了,熱的變冷了,嫩的也燉老了,為了彌補這種不足,宴席上會有不少點心和果子,再加上月餅。
不過大約除了她,也沒人在意宮宴的菜品,畢竟宮宴也不是吃飯的地方,誰參加宮宴是為了吃飯呀。所以葉云岫履行完皇帝的職責,舉杯祝酒之后,就坐下來專心欣賞歌舞,漫不經心地品嘗面前的瓜果葡萄。
然后宴會就不可免俗的進入了才藝環節,文臣們賦幾首詠月詩,順便歌功頌德一番,武將們再舞劍助個興,煞是熱鬧。
這時一個白衣公子起身行禮,朗聲道:“聽聞陛下喜愛音律,學生不才,愿為陛下撫琴一曲。”
葉云岫循聲望去,心下不禁嘖了一聲,好俊秀的男子,看上去也就十七八歲,于是她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讓他撫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