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香橙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日落前,衛大勇穿著他娘給他新做的衣裳、帶著一大包吃食回來,他妹妹還一直把他送到了降兵營門口。
整個野豬嶺都在躁動。營地燃起了篝火,許多人圍在衛大勇身邊,衛大勇卻一直眼睛紅紅的。
闔家團圓怎么還能不高興呢。一問,才知道他的祖母凍死在了逃難的路上,出嫁的姐姐姐夫一家也沒有下落。
衛大勇袖子擦著眼淚說:“爹娘和妹妹幸運,他們沿著官道一路南下到了柳河,咱們山寨在陵州、柳河兩處賑災,足足舍了半個多月的粥,他們才沒有凍死餓死,之后就來了這山寨落戶,我家那整個村子全都是北方邊關逃來的災民,我家房子都是山寨幫著建起來的。”
降兵們沒注意到衛大勇已經一口一個“咱們山寨”了,有人急切地問他災民的事。
衛大勇手指著四周說:“是真的,我親眼所見,你們白日瞧著周圍這幾座山頭是不是有很多村落,那都是北方邊關逃難來的災民。單是去年年關里雪災那一次,山寨就收留了幾萬人,后頭還有陸續來的,各地的流民百姓都有,大當家親自帶著人安置災民,我爹娘都親眼見過他的。”
有人問道:“你說你爹娘親眼見過大當家,就是那個男的?”
“對,斯斯文文的那個男的,他親自選定的村落地址,這周圍原本都是荒山。還有那個女的……那個女寨主,你們背地里都叫她女魔頭,殺人不眨眼。”
衛大勇站起身來,大聲道:“可是你們知道嗎,她在我爹娘眼里就是女菩薩,女神仙!我爹說的在理,若沒有女寨主那般神功蓋世,護得住咱們山寨這么多災民百姓嗎,早就讓匈奴人、或者咱們這些翼王的大軍給殺光了。”
“你們不信,我娘說過幾日還要來看我,你們自己問。”衛大勇咧著嘴笑道,“嘿嘿嘿,我家如今開荒種著好幾畝地,我娘和妹妹種點兒糧食種點菜,我爹腿殘了就在家中養養雞、煮煮飯,耕種大忙家里缺勞力還有村鄰幫襯,日子過得去。”
這小子一臉刺眼的傻笑,看得人眼睛疼,想揍他。然而幾萬降兵沒有人揮得動拳頭,一個個卻紅了眼睛。
野豬嶺一夜無眠。
少小離家老大回,他們當兵從軍,很可能一走就是一輩子。
太平年月寄封信都難,如今天下大亂,多少人已經幾年沒有家中的消息了。
軍營中也不是不許回家探親,可那是家近的、當了將領的。尤其對于他們這些邊軍來說,路途遙遠,車馬艱難,根本不可能。縱然立了戰功獲準探家的,一般也沒人回去,路費盤纏都花不起,還不如省點錢托人捎回家去。
濁酒一杯家萬里,這會兒要是有一壇烈酒就好了。
可是葉云岫的軍營中素來不許飲酒,更別說降兵營了,只能悶頭猛喝兩碗粥,回去輾轉難眠。
從這一日開始,整個野豬嶺都彌漫著某種異樣的氣氛。
尤其那些家在北方、心中揣著希望的,第二日集隊訓話,便有個贏了的隊長大著膽子,問馬賀能不能獎賞他也尋找一下親人,去年匈奴犯邊,他的家人應當也南下逃亡了。
有人開了頭,立刻便又有幾個人忐忐忑忑地跟著站了出來。
“你們就不必找了。”馬賀揚聲道,“大當家已經傳令下去,不光山寨,但凡在我們陵州境內落戶的流民,家中有人在北方邊關從軍的,都可以來此尋親找人,山下有專人接待,幫他們查找名冊。你們若有親人在這邊,他們自會來找你,若是沒有,那我們也無能為力了。”
許多人面有喜色,馬賀卻又語氣一轉,說道:“不過你們心里有個數,我們山寨當時收留落戶的也就三萬多人。不是我說話難聽潑你們冷水,實則去年匈奴犯邊,翼王跟匈奴勾結縱容,你們翼王大軍當時打沒打仗自己心里有數,逃亡的災民何止千萬,又趕上雪災,一路餓殍遍地,死的不計其數,單是沂州城外凍餓而死的就有上萬人。”
隊列中衛大勇大聲喊道:“對,若不是山寨賑災舍粥,我爹娘和妹妹恐怕也凍死餓死了。”
馬賀贊許地看了衛大勇一眼,說道:“我們大當家和寨主當時是傾盡全力,苦苦支撐半個多月,就只給山寨留了兩個月的口糧,其余糧食物資全都拿去賑災了。你們以為容易呢,我們當時風雪中賑災吃了多少辛苦,如今我們才剛過上幾天好日子,你們就來了,三萬大軍來攻打我們。”
“哼,一個個的,不識好歹,大當家和寨主居然還留你們在這浪費糧食,照我說還不如都殺了省事。”馬賀訓完話,罵罵咧咧走了。
許多降兵面有愧色,盡管挨了罵,卻又心中升起了希冀,盼望著也能有家人親友來尋他們。
然而馬賀說的沒錯,希望渺茫。
兩日后,又有一個叫劉貴的降兵在眾人的羨慕嫉妒中被叫出隊列,他的舅舅舅媽找來了。可惜劉貴的爹娘都已經不在了,他爹娘都一路逃到臨陽,卻凍死在雪災之中。
劉貴痛哭一場,又同樣被舅舅舅媽接去家中團聚。
沉寂幾日之后,謝讓派了羅燕出場。
這日一早集隊,羅燕一身黑底紅緣的勁裝,腰配彎刀,背著弓箭,英姿颯爽地站到了隊列前的高臺上,給降兵營增添了一抹鮮亮的顏色。
降兵們頓時目光匯聚到她身上,還以為今日換了個女教頭來管教練兵呢。
羅燕卻揚聲說道:“今日我也來此尋親,可我也不知道能尋誰,索性托了馬統領的面子在這里問一問。我家原是幽州城東門外五十里、大柳樹屯子的軍戶,左鄰右舍許多都是在翼王軍中的軍戶,這里可有認識我的?”
隊列中頓時竊竊私語,一個聲音遲疑喊道:“你是……羅家的二閨女?”
“正是。”羅燕循聲望過去,見是一個四十歲上的中年男子,那人也趕緊擠出隊列走到前邊來。羅燕辨認出來,笑道:“你是田武大叔,對不對?”
“是我是我。”田武激動不已。
“田大叔,您且稍等,我回頭接您家里去說話。”羅燕笑著一抱拳,卻向著面前列隊的降兵大聲道:“各位,我還有幾句話說。我家中幾代軍戶,我大伯、父親都是在軍中戰死的,我家的左鄰右舍、兒時許多玩伴,如今都還在翼王軍中。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從軍報國、吃苦戍邊,征戰沙場賣命,到底是為了什么?”
“你們在前線拼殺,翼王卻為了一己之私,與匈奴人勾結,縱容匈奴犯邊侵擾,他好養寇自重、擁寇自肥,趁機謀利坐大,你們不是聾子瞎子,翼王大軍這幾年有沒有真正跟匈奴開戰,你們比我清楚。”
“如今翼王又為了搶皇位,拱手放了匈奴人進來,弄的天下大亂,置中原的億萬庶民百姓與不顧。你們在前線為他賣命拼殺,他卻害得你們父母妻兒動蕩不安、饑寒交迫,害你們的家人淪為冤鬼餓殍。我父親戍邊戰死,我娘親卻死在了逃難的路上。我一個孤女被山寨收留,如今還做了寨主身邊的侍衛,我才明白何為是非黑白,何為公道正義。”
“各位,我言盡于此,你們若還是不辨黑白、不知好歹,那只能說你們枉為人了。”
羅燕說完一抱拳,快步奔下高臺,拉著田武笑道:“田大叔,走,我來時已稟明寨主,這就接你去我家吃頓飯,咱們好好敘敘。”
她拉著田武說說笑笑走遠了,幾萬人的降兵隊列卻沉寂下來,許久不曾散去。
說教沒用,大道理沒用,可他們親眼看到身邊同袍戰友的父母、妻女,因為翼王一己之私帶來的戰亂而死,又親眼看到玉峰寨收留的災民安居樂業,便再也無法不觸動了。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因為這種事情能發生在同袍身上,哪一天也很可能發生在他們身上。更可怕的是,有可能已經發生了,戰亂,使他們很多人失去了家中消息。
劉貴想起雙雙死在逃亡路上的爹娘,當場失聲痛哭。他這一哭,許多降兵也忍不住落了淚。
羅燕帶著田武回了玉峰嶺的主寨。她一個孤女別處沒有家院,跟其他女兵一樣,都住在木蘭營的營房之中。
山寨統共就這么一支女兵隊伍,又是葉云岫的隨身近侍,自然備受優待,女兵們有獨立的營房大院,兩人一間屋子,加上小校場和附近的馬廄,挺大一片地方。
羅燕把田武帶回去,女兵們紛紛關切的問她找到熟人沒有,見了田武都大大方方,叫他不必拘束,讓羅燕在營房里招待他。兩人喝茶敘話,為了讓羅燕招待田武,女兵們中午做飯還加了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