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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讓一走四五日,葉云岫留在山寨。臘月二十晌午前,山下忽然傳來緊急警戒信號,山下有一支數百人的隊伍往山寨的路來了。
當日負責值守的是守備營一隊,隊長楊行一邊派人繼續打探清楚,一邊立刻叫人去稟報寨主。
等葉云岫匆匆趕到山寨大門,最新的消息已經傳了上來,這支隊伍目測有三四百人,有官兵,有官府衙役,更多的則是普通裝束的民團。
“他娘的,這個時候官兵怎么來了?”楊行沖口罵了一句。
葉云岫領著三名隊長登上大門的瞭望樓,來人還在山腳下,離得太遠并不能看清,積雪未消,雪地的襯托下,隱隱約約能看到一長串的黑線黑點在移動。
幾人臉色紛紛都變了。
先鋒營和兩隊守備營都已下山賑災,眼下山寨里除了葉云岫,就只有守備營的三個隊,共計一百五十人,而守備營的戰力擺在那兒,本身不如先鋒營。
對方竟有三四百人,兩倍于他們還多了。
“寨主,怎么辦?”楊行說道,“也不只是哪里來的官府,民團不怕,都是被弄來湊數的,官兵卻是棘手。”
葉云岫盯著山下移動的隊伍一言不發,只是兩條細細的眉毛緊緊皺起。官府為何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了,難不成,山下有變?
很可能山寨走漏了消息,而若是走漏消息,最大的可能就是下山賑災的人里頭出了問題。葉云岫不禁開始擔心山下的謝讓。
眼下不是擔心謝讓的時候,他們得先把這些官兵干掉。葉云岫望著山下的隊伍狠狠盯了一眼,扭頭下了瞭望樓。
二隊隊長劉四說道:“寨主不必擔心,大不了跟他們拼了,咱們山寨易守難攻,他們就算人多一些,想攻下咱們山寨還是不大可能。”
“對,人在山寨在,跟他們拼了。”三隊隊長張保也說道。
“對方有備而來,咱們孤立無援,耗不起。”葉云岫搖頭。縱然山寨占據地利,易守難攻,可敵人攻不下來就會走了嗎?
再說眼下形勢復雜,情況不明,她又擔心下山的謝讓,只想速戰速決。
“你們記住,山寨不在了可以重建,人沒了就真沒了。”葉云岫冷聲下令,“召集山寨全部人手,準備御敵。”
眼下敵強我弱,對方底細也不清楚。葉云岫望著山寨大門內整齊肅立的三隊人馬,迅速做出決策。
“我們的優勢就是熟悉地形,擅長山林作戰,這恰恰是敵人的劣勢。”葉云岫道,“我記得大當家入冬屯了幾大車的棉花布匹,其中有白棉布。各隊讓你們的人都披上白棉布。二隊三隊,立刻下山埋伏在山道兩側,借住地形擾亂敵人,記住,一擊就撤,打不過就跑,敵進我退,敵退我進,能引的敵人分散開來更好。一隊楊行,率領一隊隨我,下山,見機行事。”
三隊隊長都沒想到,葉云岫一開口竟是要主動出擊。
明明憑借易守難攻的地形據守山寨更為穩妥。不過他們平日訓練,“服從命令”四個字已深入骨髓,當下不敢置喙,紛紛領命。
葉云岫又叫人通知留在山寨的二十多戶住家,家中基本都是婦人和半大孩子,等他們出去后就立刻用木頭石塊堵死山寨大門,然后撤到后山躲避。
山間是謝讓還沒修完的路,半山腰有一座建了一半的大門,只用石塊建起了一個恢弘高大的基座,預備著等開了春再整體完工。這里原本應當是謝讓設置的第一道防線。
葉云岫望著茫茫雪野,暗暗嘆了口氣。穿越后她受這個身體限制,雖然如今體質好了不少,卻耐力有限,若不然,只管把這幾百號人當做喪尸群,她一個人就敢闖進去殺幾個來回。
…………
要說這次剿匪,其實倒不是葉云岫擔心的那樣,實在是歪打正著,巧了。
原來還在雪災之前,臘月初九,恰好是謝讓和葉云岫去陵州那日,朝廷運往北方邊關的糧草半道上被搶了。押送糧草的車隊剛出了瀛洲,進入沂洲境內,一股山匪流寇都不知道哪里冒出來的,突然襲擊,搶了個精光。
這股山匪流寇來歷不明,查無頭緒,皇帝震怒,就連負責調度糧草的景王也吃了排頭,被下旨申斥責罰。
景王情急震怒之下,派了景王世子親自出馬,追查糧草下落,并勒令就近的陵、沂、瀛三州徹底清剿匪患,給他一個交代。
此事動靜不算小,官府都發了懸賞偵緝告示。可事情才剛發生,恰恰趕上這場風雪,災民滯留,謝讓和葉云岫初十從陵州回來的,那時消息還沒到,緊接著就是雪災,陵州府城門緊閉,官府的消息動向沒能及時傳出來,謝讓還沒收到消息。
柳河縣令姓魏,大名魏蠡,是個十分懂得趨利避害的聰明人。柳河縣這陣子災民的事情最讓人頭疼。柳河縣位置特殊,縣城恰好處在官道上,從冬月末開始,大量流民沿著官道南下,滯留在柳河縣境內,是災民聚集最嚴重的地方。管吧,吃力不討好,再說朝廷也沒給賑災銀子,拿什么管。可不管吧,這場雪災下來怕是得死個幾萬人。
來日史書工筆,文人口誅筆伐,朝廷哪怕做戲也要給個說法的,總得要找人追責,魏縣令怎能不怕當了這只擔責的替罪羊。
恰好此時,朝廷追究糧草被搶之事,景王下令清剿匪患。魏縣令腦子靈光,便決定趁此機會,他趕緊離開縣城出去剿匪,借此避避風頭,就在外頭轉悠躲避一陣子,隨便找個三腳貓的山頭抄了,不光有足夠理由規避災民之事,還能搶個剿匪的功勞,在朝廷和景王那里露露臉。
然后魏縣令這么一扒拉,靠近柳河和陵州交界之處就有一個叫玉峰嶺的山匪窩,離縣城夠遠,處在兩州三縣交界之處,不過玉峰嶺的位置確實是在他柳河縣境內的。
玉峰嶺前兩年倒是時常發生偷雞摸狗、攔路搶劫之類的案子,今年卻沉寂下來,如今大半年都不曾有人來報官了,也沒聽到別的動靜,仿佛這個山匪窩一夜之間憑空消失了。
于是魏縣令便合理推測,這玉峰嶺的山匪應當是出了什么變故,比如碰上硬茬子被人家滅了,也可能混不下去自己散了,反正已經不成氣候,正好可以拿來做做文章。旁的兇殘猖狂的山匪他不敢硬碰,就玉峰嶺了,到時候把山頭一抄,放把火一燒,這剿匪的功勞不就有了嗎。
就連給朝廷的奏報魏縣令都想好了。寒冬臘月,風雪交加,他身為父母官不辭勞苦,身先士卒,親自率兵剿匪,大過年都沒能回縣城去過,卻因此而并不知道災民之事,分身乏術,耽誤了賑濟災民,絕非他之所愿,實乃痛心之至!
朝廷在州縣的駐兵有限,邊關州縣另當別論,境內腹地的州府是一個千戶所,大縣能有一個百戶所,小縣往往也就三五十人。柳河縣算是南北交通要道,恰好處在官道上,地理位置重要,所以駐兵就是一個百戶所。魏蠡心眼兒多,帶了縣衙的七十多名衙役,又糾集了兩三百人的民團,卻把防范災民的棘手任務踢給了百戶所,因此他就意思意思的要了二十名官兵,只留了十名衙役配合八十名駐兵和民團防范災民。
這么一支東拼西湊的雜牌軍,卻也有將近四百人了。魏縣令琢磨著,不過是一個沉寂許久的山匪窩,幾只三腳貓,甚至可能都已經廢棄沒人了,他帶的這三四百人還不是輕松拿下。
要不怎么說呢,官越小,膽越大。這魏縣令的算盤打的相當不錯。
魏蠡把二十名官兵排在最前邊,民團殿后,七十多名衙役走在隊伍中間,而他自己騎在馬上,讓衙役簇擁保護在他周圍,大隊人馬沿著山道,長蛇一般往山上爬去。
官兵好歹是有幾分本事的,跟魏蠡說道:“魏大人,這山道上并無積雪,看樣子是有人鏟過了,而這么長的山道能及時把冰雪鏟除干凈,不是尋常幾個山匪能做的,以屬下之見,這玉峰寨只怕沒那么簡單。”
魏蠡哪里肯信,明明這玉峰寨都大半年沒有任何動靜了,再說來都來了,大冷的天爬上來,總不能就這么退回去吧,起碼他們都進山了,也沒瞧見一個山匪影子。
萬一真要碰上硬茬子,大不了他就不攻山了,再撤退也不遲,反正他也沒打算硬拼。
貓鼠天性,山匪強盜無非都怕官兵,必定死守不出。若是久攻不下,倒是恰合他的心意了,正好等到災民之事塵埃落定再回去,只要巧妙操作,怎么都能算他一功。
幾百號人拖拖拉拉爬上山,忽然一陣驚呼,從旁邊山林里猛地竄出一伙人來,一聲不吭揮刀就砍。
這些人披著白布,雪地里渾然一色,就像憑空冒出來似的,摸到跟前了都沒被察覺,竟專門奔著中間的衙役來了,眨眼間砍翻了幾個衙役,等到大隊人馬反應過來想要還擊時,那伙人也不戀戰,迅速消失在白雪茫茫的山林中,只留下殘雪上的片片血花。
長蛇一樣的隊伍頓時混亂躁動起來,魏蠡大聲呵斥“鎮定、鎮定”,話還沒說完,山道另一側又突然跳出十幾個人,同樣是直奔中間衙役的隊伍而去,片刻之間又有兩個衙役傷亡,偷襲者一招得手,砍完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