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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四五十歲年紀,穿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色道袍,頭上混元髻也有些毛糙,橫插著一根竹筷,整個人坐在毛驢上塌肩僂背,看起來不太莊重的樣子。
他騎著黑驢跟驢車并行,盯著謝讓看了一會兒,笑道:“這位公子好相貌啊,貧道看你天庭飽滿、鼻直口方,雙眉聚散有威,此乃大富大貴的好面相。”
謝讓不禁笑了起來,噙笑說道:“謝道長美言了,您看我這布衣襤褸,哪里來的富貴。斗升小民,不敢求什么富貴,能求個平安度日就知足了。”
“萍水相逢,你若不信,那貧道也沒法子,我又不跟你要錢。”
道士兩腿一踢,加快了速度,單人騎著那么一頭矯健的大黑驢,腳程自然比他們的驢車快,很快就超過他們跑遠了。
周元明瞧著一人一驢的背影,小聲跟謝讓說道:“表哥,可巧遇見這個道士,你怎么不趁機請他給葉姑娘收收驚啊?”
“你也聽他說了,萍水相逢,哪有半道上就請人收驚招魂的。”謝讓笑笑。
盡管道士剛才幫了他們,可萍水相逢一無所知,況且這道士看起來實在有點不著調的樣子
落日時分,他們進了柳河縣城,先找客棧投宿。葉云岫的藥已經吃完了,進到房間安頓下來,謝讓便拿了之前的方子上街抓藥。
等他抓藥回來,恰好看到一行七八個人牽著馬停在客棧門口,瞧著似乎有些眼熟,仔細一看,其中一人赫然是晌午的那個醉漢。
那人此時也看到了他,斜著眼睛挑眉瞥過來,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謝讓頓時心中懊惱,冤家路窄,早知道就不該住這家客棧。
可巴掌大的小縣城,統共能有幾家客棧,一條驛道通南北,只要走的同一個方向,真是很難不遇上。
他目不斜視,拎著藥從容經過,心中則暗暗安慰自己,幸虧這是柳河縣城,不比荒郊野店,這些人應當不敢在城中公然鬧事。
盡管如此,謝讓還是不得不多添幾分小心。晚飯后他跟周元明仔細叮囑一番,端著藥敲開了葉云岫的房間。
謝讓進去后放下藥碗,半帶調侃地笑道:“你也不問問是誰,就敢開門?”
“我知道是你。”葉云岫道。
她說完端起藥碗,小口小口地啜飲。
謝讓看著她喝完,斟酌道:“葉姑娘,有個事情,說了你先不要害怕,我方才在樓下,遇見了晌午攔車滋事的醉漢那幫人,他們也湊巧住進了這家客棧。”
“?”葉云岫安靜的眼眸帶著詢問。
“你先別怕,應當只是湊巧。”謝讓安慰她,“我是擔心,此人看著就不像善類,萬他一起了歹意,所以今晚我想在你房里守著,你且安心休息,你看行不行?”
第4章 歹人
說這話時,謝讓心中其實是有些顧慮的。他們畢竟還沒成婚,見面也才第三天,江南一帶素來最重規矩禮教,孤男寡女,若她有顧慮,他也不知該怎么保證。
然而葉云岫只是看看他,點了點頭,便十分聽話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回到床上,蓋好被子,睡覺了。
這下倒把謝讓給整不會了。
他遲疑片刻,起身走到床前,對上少女一雙黑幽幽的眼眸。
謝讓不禁莫名局促了一下,趕緊把帳子給放了下來。
謝讓仔細關好門窗,把周元明不知從哪里順來的木棍頂在門后,便吹滅蠟燭,在桌邊椅子上抱臂靠坐,打算就這么坐上一夜了。
他睡覺素來警覺,趁著夜還未深,閉眼小睡了會兒,等三更的梆子響過以后,四周寂靜,并無任何異常,才稍稍安下心來。
寧愿是他多疑了。
然而四更過后,窗外忽然傳來某種悉悉索索的聲響,聲音不大,寂靜的冬夜卻不難察覺,謝讓一個激靈,側耳仔細去聽,片刻之后,窗子響起了幾聲“咯咯”的細微聲響,清晰可聞,似乎是有人用利刃撥動木頭窗格。
謝讓屏息凝氣挪動腳步,憑著感覺后退,伸手抓到了頂門的棍子。
支摘窗很快被掀起,隱隱天光透露進來,謝讓心跳如鼓,兩手握緊木棍,等到窗外探進來一個黑乎乎的腦袋,謝讓攥緊木棍猛沖過去,用力對著那顆腦袋捅了過去。
接連兩聲慘叫,咚的一聲,似乎有什么東西重重摔了下去。
謝讓沖到窗口,一手支開窗子向下看去,陰沉的無月夜,暗淡天光下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很快樓下就有燈火亮起。
這賊人也實在是沒種,摔在地上殺豬一樣的叫喚,慘叫聲驚動了人,有人拎著燈籠吆喝著跑了過來。
謝讓定定神,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心念轉動,悄然把窗子放下,只留一條縫隙,留神聽著外頭的動靜。樓下一陣嘈雜,有哭嚎爭吵謾罵的聲音,又有人嚷嚷著“報官報官”。
謝讓賭的就是這些人不敢報官。
這幾人一看就不像善類,恐怕不是做什么正當營生,再說若要報官,他就得先說清楚為何會半夜三更從別人房間的窗戶跌下去。這里是二樓,木質結構的小樓本身也不高,從二樓跌下去,摔也摔不死,頂多摔個腿斷胳膊折,無非是他自己的報應。
而對于謝讓來說,他自然也不希望報官,葉云岫身份有異,剛從宣州逃出來,必然不想跟官府打交道。
謝讓打定了主意,索性也不出聲,只等著下邊吵鬧起來,客棧里陸續有房間亮燈了,才擦亮火折子把燈點上
“葉姑娘,沒嚇著你吧?”
謝讓低聲問了一句,床帳掀開,少女擁著棉被坐在床上,嬌麗的小臉在燈光下顯得越發蒼白,雙眉緊蹙,神情十分郁悒的樣子。
謝讓心中莫名一軟,她定是嚇壞了。
他伸手把床帳掛上鉤子,溫聲安慰道:“已經沒事了,別怕。”頓了頓又說,“我先出去看看,你起來穿好衣裳,換去隔壁房間吧,我擔心萬一店家報了官,官府來了橫生枝節。”
不說葉云岫的身份,便是單說她一個小女兒家,牽扯上這種事情總是不好。
于是謝讓開門出去,見周元明已經穿戴整齊站在走廊里,走廊另一頭的客人也開了門,探頭探腦出來看。
“出什么事了?”那客人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