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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生好不容易收住險些失控的神情,結結巴巴地回道:“薛婕妤并不得寵,突然懷孕,挺奇怪的,而且,也,也很可惜?!?
“可惜什么呢?圣人有皇子二十一人,公主十八人。薛婕妤的孩子縱然生下來,也不會得到圣人多少關注。還是,你覺得薛婕妤懷著孩子死在水池里,很是可憐?不過,都說在宮里待久的人,心是冷的。怎么偏偏趙公公對薛婕妤這般憐憫呢?”許錦之一番話,將趙生問得一愣。
片刻之后,趙生既惱怒又心虛地反駁道:“人同人不一樣,縱然在深宮待久了,有的人,還是會存有初心的。畢竟,無論是主子還是奴才,在這深宮之中,都不得自由,都一樣可憐。”
“你一個當奴才的,倒是共情上主子了?!痹S錦之笑了笑,又道:“是因為張昭儀平日同你相處時,不分主子奴才嗎?”
趙生看許錦之的眼神,就像看到鬼一樣驚悚。
他的神態,更令許錦之堅信了自己的猜想。
“說說吧。”許錦之放下茶碗道。
“說什么?”趙生冷汗直冒。
“說說你同薛婕妤、張昭儀的真實關系?!痹S錦之始終笑容溫和。
趙生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許寺卿,您知道了什么是不是?我求求您,不要說出去,不然我的小命不保,我宮外的親人,也都沒命了呀。您想知道什么,我全部告訴你?!?
望著趙生小心翼翼的討好面容,許錦之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消失。
“薛婕妤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你的?”許錦之壓低了聲音問。
趙生無力地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般點了點頭。
“奴婢,奴婢和薛婕妤自幼相識。后來,我們雙雙家道中落。她墜入樂籍,我父親為了給阿兄娶妻,將我送入宮中。凈身時,那老太監手抖了一下,沒凈干凈。我同薛婕妤再見面,沒想到,她成了太子的侍妾,再后來又當了婕妤。大家都說,薛婕妤不得寵,其實,圣人以前很喜歡她,特別是她那一雙彈箏的手。是她自己避寵,才惹得圣人不滿,自此冷落她的?!?
聽到這兒,許錦之已經猜到了故事的走向。
薛婕妤不喜歡宮女守著自己入睡,是因為宮女貼身守著,不方便自己同趙生私會。琳瑯閣地勢偏僻,宮人們懶散成性,倒方便了薛婕妤同她的情郎在此見面相守。
“那天晚上,你去琳瑯閣,是去同她私會,還是聽見了什么風聲?”許錦之又問。
“那天是三十,我同她,每個月的初一、十五、三十晚上亥時一刻,都會在琳瑯閣廊下的假山后見面。但是那一天,我被擷芳殿的一些瑣事絆住腳,遲了一刻才去。等我到時,我就看到她倒在水池里,沒了呼吸。我當時很害怕,想也沒想,就跑走了。”趙生僅僅是回憶當天的情景,就害怕得渾身哆嗦。
過了會兒,趙生又想起一樁事:“對了,我走時,張昭儀不在擷芳殿?!?
“你確定?”許錦之并不意外,但還是多問了一句,畢竟,趙生現在的話,是重要口供。
“是,我確定?!壁w生用力點頭,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一絲厭惡,“張昭儀每晚都要我陪著,讓我給她捏腳才肯睡?!?
“許寺卿,其實,張昭儀和薛婕妤的關系并不好。倆人身份背景差不多,初來宮中,只能抱團取暖。不過,那時候薛婕妤還是得寵一點兒。薛婕妤見當時還是張采女的姐妹日日憂愁,便將圣人請到自己住處,她彈古箏,讓張采女伴唱。張采女雖然長得一般,但歌喉出眾,受到圣人喜愛。再后來,薛婕妤失寵,她倒是扶搖直上了。昔日,薛婕妤得寵,真心實意地幫她。輪到她得寵了,她只喜歡施舍些冷飯,好襯得自己高高在上而已。這個女人,特別有心機,并且什么都愛跟薛婕妤爭,從前的寵愛,后來的位份,現在的我。”趙生越說,眼中的怨氣就越重,“我反抗過,但是她斷我吃的喝的,讓我大冷天跪在地上跪一夜。很快,我就屈服了。許寺卿您說得對,做奴才的,不該共情主子,尤其是這種從前也是奴才,某一日攀了高枝兒,就拼命欺負同類的主子。可是,薛婕妤,她是個好人,她不該死得這么不明不白?!?
“趙生,你確實有情,但不多?!痹S錦之冷冷看著他,“你選擇將一切說出來,是因為你不說,我也能查出來,不如賣了我一個情面。畢竟,張昭儀倒臺了,你也就自由了。你說你愛薛婕妤,若真的愛,便會發乎情止于禮,而不是不顧她的處境?!?
薛婕妤就算不死,來日肚子大了,被人察覺,恐怕下場更慘。
說完,許錦之不再看他,轉身出門。
第九十章 貴女(十二)
許錦之沒有去見崔貴妃,他知道,崔貴妃也不會見他。
再去求了圣人的旨意,一來一去,時間就這么耗沒了。他不如直接面見圣人,將這樁案子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至于怎么斷,那是圣人的事。許錦之懂得分寸。
聽說案子破了,圣人哪怕身子再不爽利,也在紫宸殿內接見了許錦之。
屏退左右后,許錦之將驗尸所得信息、宮妃宮人的說辭,以及自己串聯成的故事真相,一一說與圣人聽。
“咳咳......你是說,貴妃因為薛婕妤同自己一樣,也拿牡丹花汁染指甲,所以就伙同張昭儀、方美人將她凌虐致死?”圣人語氣遲疑道。
“是。臣找到貴妃娘娘少時的奶娘,據奶娘所說,貴妃娘娘因是庶出,自幼在家吃了不少苦,故而內心積攢了許多怨氣。如今,她揚眉吐氣,自是要將這些怨氣都發泄出去的。牡丹雍容華貴,貴妃娘娘認為只有自己才配用它的花汁染指甲,卻不想薛婕妤一早就有這樣的習慣,她的琳瑯閣,種了一大片牡丹?!痹S錦之回道。
圣人眼中忽然出現一絲若隱若現的戾氣,“崔家的女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跟她們的姨母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崔貴妃的姨母......是玄宗皇帝的楊貴妃?
看圣人的神情,似乎對崔貴妃很是不滿。想來,崔貴妃僭越又跋扈,圣人是知道的,但為何會縱容至今?難不成是為了給崔家一個交代?但安史之亂后,崔家早已失勢,實在沒什么道理。
“許卿,這就是你查的案子嗎?還有沒有別的事情,要同朕說的?”圣人忽然問。
許錦之抬頭,與圣人對視一眼。
圣人的眼眸如同古井深潭,幽幽不見底,令許錦之心下一沉。
“確實還有一事,薛婕妤有孕兩個月?!痹S錦之開口道。
“剛剛為何不說?”圣人又問。
圣人的反應如此鎮定,許錦之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好像,他早就知道這些一樣。
重新驗尸時,程元辰站在門外。審趙生時,程元辰也在門外。難道,他都聽見了?是他告訴的圣人?
如果圣人自己早就知道的話,那么,是圣人利用崔貴妃的性子,借她的手,虐殺了薛婕妤這個皇室的恥辱?圣人讓自己來查案,究竟是想試探自己的能力、膽量,還是想讓自己介入皇宮秘聞,將自己綁上皇室的船,隨皇室浮沉?真相查出,圣人又有了合適的理由,處置掉崔貴妃。這難道,是個一箭三雕的圈套嗎?
來不及繼續往下深想,許錦之拱手回道:“因為臣害怕,臣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不知陛下會如何處置臣,臣只是想活著。”
一個病入膏肓的皇帝,最怕威望不在,從而失去手中權力。
許錦之戰戰兢兢的模樣,成功取悅了圣人。
“你倒是坦誠?!笔ト诵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