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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首?你所犯何罪?”許錦之問道。
“傅娘子好心收留無家可歸的我,但我卻妒忌她得于縣令寵愛,于是加害于她,令她成為不人不鬼的東西。秦宣撫使來河陽時,我為了保住于家,這個令自己得以棲身的地方,在他的吃食中下了大量使君子。秦宣撫使中毒眼盲,這才失足掉入水中溺亡。另外,我還在夜間裝神弄鬼,嚇唬許宣撫使你,試圖阻擾你辦案。民婦罪孽深重,罪該萬死。”婦人道。
“素娘,別說了。”于松白試圖阻止她。
“你說謊。”許錦之望著婦人,毫不客氣地揭穿她,“你說于縣令寵愛傅娘子,他若真的寵愛傅娘子,何以納了一屋子的妾室?將人做成半個人彘,需要高超的止血技術,豈是你一個婦人能單獨完成的?你又說,是你毒害秦宣撫使,那我問你,使君子你是下在了什么食物中,你又是從何處買來的這種藥物?回答若有一絲含糊,那你就是扯謊。最后,你在夜間裝神弄鬼,靠的是染了墨汁的繩子,繩子將槐樹都勒出印了,想必是練了無數次。你一介被休棄的婦人,能在于家練吊繩,晚上裝神弄鬼完了,還有人給你收拾現場,這種待遇,怕是剛嫁進來時的傅娘子都羨慕。”
婦人嘴唇微微張合,似乎想要反駁,卻又無從辯解。
許錦之又道:“若我沒有猜錯,于縣令不但不喜歡傅娘子,甚至很討厭她,不知因為一件什么事,傅娘子觸怒于縣令,又或者,她發現了于縣令什么秘密,于縣令這才想出這等折騰人的法子,來報復傅娘子。你大約是勸過,但勸說無果。秦宣撫使來此地查案,看出了河道的秘密,于縣令為了保住自己的榮華富貴,只能要了他的命。但畢竟秦宣撫使身份特殊,總不好叫他死得太難看,偽裝成意外身亡,大家明面上都能過得去。”
說到這里,許錦之望向于松白,從他充滿怨憤的眼神中,捕捉到一絲恐懼。
他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婦人,接著道:“至于你為何三更半夜扮女鬼嚇人,我想,你同于縣令說的是,想要借此嚇唬我們,令我們知難而退。但實則,你唱的那首曲子——見錢滿面喜,無鏹從頭喝。常逢餓夜叉,百姓不可活。你是專程跑來唱給我聽的吧?你把你兒子的尸骨挖出來,也是在引我查案。你想讓我知道河陽百姓的苦,知道河陽當地大家族的為富不仁。”
許錦之頓了頓,聲音放輕柔了些:“你想勸于縣令收手,他不肯。于是,你想借助我們的力量,來迫使他不得不收手,對嗎?”
婦人被說中心事后,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一旁的于松白滿臉不可置信,許錦之的話仿佛晴天霹靂。
“素娘——”
婦人深吸一口氣,大方認道:“是,許宣撫使說的全對。”
于松白抓住婦人的肩膀,神情崩潰道:“是你!素娘,居然是你!我最信任之人,居然也要背叛我!”
婦人神情凄涼道:“六郎,收手吧。我們的孩子,已經死了,我們都很悲痛。何苦要讓那么多百姓,都來品嘗這種滋味呢?”
于松白一把松開她,仿佛不認識她,大喊大叫道:“我就是要讓這些刁民,都感受我的悲痛。他們活該,活該!”
婦人搖搖頭,垂下頭,默默流淚。
見于松白情緒不穩,李渭崖上前,略施幾下拳腳,打得他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你敢朝我動手?”于松白看向李渭崖的眼里,全是怨毒。
李渭崖輕蔑地朝他笑笑,一個字都懶得回他。
許錦之說了許久的話,感覺很累,但仍強撐著道:“于松白,你似乎對當地百姓怨氣頗深,這是為何?”
“為何?”于松白冷笑一聲,目光漸漸渙散,似乎陷入了回憶之中,任憑窗臺的風拂過,亦無動于衷。
婦人替他開口答道:“六郎他......以前真的是個好人。”
第七十七章 屠龍(十九)
于松白家境貧寒,硬是靠讀書讀出了一條路。
只是,他在朝中無背景,所以,便將他分來河陽這種災難頻發的地兒做縣令。
于松白剛來,當地首富傅高山便做東,邀他赴宴。
回家后,于松白臉色不好,妻子便關心他,是不是這頓飯吃得不稱心。于松白告訴妻子,傅高山想要收買他,在民生物價上動手腳。傅高山承諾,只要于松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就把利潤的三成拱手相讓。
于松白說:“河陽本不是富庶之地,先前打仗,又經常發生災荒的,百姓日子原本就苦。他這么一弄,百姓的日子不就更難過了嗎?我受過窮,過過吃不飽吃不暖的日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拒絕了他,但他竟當場羞辱我,說我不知好歹,日后別后悔。真是豈有此理。”
妻子寬慰他,做人做事,但求問心無愧就好,上天都看著呢,何必將傅高山的話放在心里呢?
于松白擁妻子入懷,說此生有她,哪怕日子苦一些,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這種日子便是千金不換。
不久后,妻子給于松白生下一個男孩兒。
于松白舉著自己的長子,心中滋味兒別提多美了。
此時,恰逢河陽發生蝗災,于松白整日奔波在外。他想了很多辦法,比如購置一批蝗蟲的天敵,青蛙之類的,投到田地里。又比如,使用一些具有驅避作用的植物或者草藥,來減少蝗蟲的侵害。
這些方法好雖好,但需要錢來運作。
于松白挨個兒去本地富戶家中,想要勸說他們捐出一部分錢財,用于消滅蝗災。他苦口婆心勸說,那些富戶卻分文不肯掏。
有一個潘家旁支的年輕人偷偷告訴于松白,因為于松白得罪了傅高山,所以傅家家主有令,不許任何人捐錢給他。
這時,于家下人來報,說家里沒吃的,大人能挺得過去,但小郎君卻活生生餓死了。
于松白匆忙趕回家,聽下人說,因為家中存糧都被拿去救濟災民了。于是,夫人便去自家曾幫助過的百姓家中,想求些米糧。但那些百姓均拒之不借,不是說自家米也不夠吃,就是冷嘲熱諷,說縣令家中怎么可能沒存糧,還非要盯著百姓家最后這一點吃的。
于松白聽著這些話,抱著兒子已經涼透了的尸體,坐在臺階上,坐了一夜。
整個于家,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無人敢勸。唯一敢勸他的夫人,因為兒子的死,變得瘋瘋癲癲。
后來,于松白變了。
他備上禮品,去傅家負荊請罪,被人三拒門外,仍不肯放棄。
第四次,傅高山接待了他。于松白笑說自己想明白了,愿意同傅高山合作,還說自己只要一成利潤。
傅高山見他如此識相,很是滿意。
倆人合作過程中,于松白對他畢恭畢敬,處處做小伏低,將傅高山哄得很高興。甚至于,傅高山見于松白妻子瘋了,便鼓動他休妻,還要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于松白自然應允。
傅娘子從小嬌生慣養,當面一套背后一套,從不體貼于松白。于松白表面上哄著,可內心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要怎么弄死她。
流落在外的素娘遇上衛神醫,衛神醫治好了她的瘋病。她和于松白再次遇見,倆人抱頭痛哭。于松白悄悄為她在外頭安置了一處宅子,誰知這事竟被傅娘子知曉。傅娘子帶著人打上門去,最后還把人帶回家中,逼著素娘敬妾室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