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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lián)系后來你們說的,這個草兒,只是個農(nóng)婦,如何能一眼識得壓寨夫人,知道找夫人救自己?這不是太荒謬了嗎?加上,這個草兒姑娘實在不簡單,用自身做局,將寨中男人耍得團團轉,自己還能置身事外。一個農(nóng)婦,如何能有這樣沉穩(wěn)的心機?”
“于是,前后對應起來,真相就呼之欲出了。我要做的,就是找到證據(jù),來驗證我的猜想。”許錦之緩緩而道。
“精彩。”康九鼓掌。
“我在山下讀書時,就曾聽過許少卿大名,人人道,長安大理寺少卿斷案如神,能從細微處洞察全局。今日一聞,所言不虛。”康九說道。
“你還有問題嗎?”許錦之問。
康九搖頭。
“那現(xiàn)在輪到你回答我了,你是如何殺害的夫人?你、沈郎中,同夫人,到底是什么關系?”許錦之緊盯著他問。
康九垂眸,思索片刻,忽地笑了:“待會兒,你不是還要審沈郎中嗎?讓他告訴你吧。”
“康郎君,你并未遵守諾言,這算是回答嗎?”許錦之面色一沉。
“可以不算是嗎?”康九反問。
許錦之皺眉,片刻后,他倒也沒有追問,只是評了一句:“我在大理寺幾年,經(jīng)手無數(shù)案子。兇手之中,有屠狗之輩,亦有讀書人。你知道二者區(qū)別在哪里嗎?屠狗之輩,殺人殺便殺了,行為果斷,反倒留下的證據(jù)少。讀書人殺人的緣由隱秘,行為猶猶豫豫,總想著能將一切隱藏起來。有的,還要故意留下一些假線索,故弄玄虛,彰顯自己的聰明,反而露出不少破綻。”
康九又是一笑:“許少卿說得有理。”
“你那么恨大當家的,為何不直接殺了他?按照后來他對你的信任程度,你應當有無數(shù)次機會,能悄無聲息地了結了他,何必與草兒在暗處挑撥離間,設這樣的局?”許錦之問。
“殺一個人多容易。我不殺他,我要剝奪他最在意的東西,權力、兄弟情分、最愛的女人......讓他一無所有,讓他在痛徹心扉后,自己選擇了結自己。只可惜,計劃才開始了一半,你就來了。”康九露出玩味的表情。
“康九,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仇家是誰。你看你一口官話,上次從我面前離開,行的還是長安大家禮儀。若非少時被悉心教養(yǎng),這些特質不會一直跟隨在你身上,哪怕身在山寨多年,也不能磨滅。”許錦之的目光如同利刃,緊緊地鎖定在他的臉上,仿佛要穿透他的外殼,直達內心深處。
康九微微挺直背脊,面上雖鎮(zhèn)定,呼吸卻比平時急促了一些,顯露出內心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二十年前,安慶緒殺父**,與史思明......”
“安史之亂,無辜被牽連的家族何其多。有時,一人謀叛,與他沾親帶故的家族勢力便要全部被剪除。”康九打斷道。
“人生禍福難料。”許錦之輕嘆道。
“其實在這里也挺好,只是時間久了,會記不得自己是誰。我也知道這些特質總有一天會暴露我的過去,但我就是想記住。我的故鄉(xiāng)在長安,可是自我出生后,就一直不曾見過它的真實面貌。”康九幽幽說道。
“如今的長安,那些被毀壞的宮殿、廟宇、民居都已得到修復,朝廷一直在采取各種恢復措施,包括賑濟災民、招募流亡人口回歸,眼下,雖無法與盛世時相較,但人民總算能安居樂業(yè)了。”許錦之說道。
康九眼角微微下垂,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待他走后,許錦之又命人將草兒帶來受審。
草兒進入屋內,徑直盤腿坐下,神色鎮(zhèn)定,仿佛不是來受審,而是來與知交好友喝茶論道的。
“你是如何發(fā)現(xiàn)的?”不等許錦之問話,草兒倒先問出心中好奇之處。
“沈郎中,你可知,這世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無論仿得多逼真,總有錯漏之處。就比如,你分明雙目失明,雖耳力比尋常人靈敏,到底不能通過聲音分辨所有真假。”許錦之盯著他的雙目說道。
草兒一愣。
“就比如,這石屋內光線極差,任何人從屋外進來,眼睛都會有個不適應的過程,你卻沒什么反應。”
“再比如,那時在墳堆,我分明是一人前往,你驅人離開時,說的是‘你們’,而不是‘你’。我當時總覺得哪里不對,后來還是李司獄提醒我,我的鞋底磨壞了,走路咯噔作響,聽上去像是兩個人的腳步聲,我才一下子明白其中關竅。再加上,你見官不怕,泰然處之的模樣,真不像一個村婦,倒像是一個見慣了各種大人物的長者。”許錦之又道。
聽到“大人物”三個字時,草兒的手驀地縮進袖中。
許錦之將這個細節(jié)收入眼中,眼睛微瞇,繼續(xù)說道:“僧冠掌產(chǎn)自扶桑國,長安都少有的東西,你是如何獲得?你可不要告訴我說,你本是什么西域商人,手中奇珍異寶很多。你說的一口官話,一點鄉(xiāng)音都沒有,分明就是長安大戶人家出來的,你又說二十年前與妻子、隨從逃至此處,你還懂得訓鳥之術......沈郎中,我看你還是自己招了吧,你究竟是誰?總不能是我猜的那位吧?”
“你猜的是誰?”草兒忙追問。
許錦之緊抿雙唇,喉結微微上下滑動,想要說的話梗在喉間,卻最終沒能道出口。
“說呀,你猜的是誰?”草兒很想知道許錦之心中的答案。
許錦之猶豫片刻,決心將可怕的猜想壓下去,他轉換話題道:“你與康九,是誰動的手?殺害夫人的緣由是什么?”
草兒一愣,片刻后,卻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是我。殺她是因為,她知曉了我的秘密。”
“你說謊。”許錦之唇角微微勾起,“夫人尸體上的傷我驗過,按照匕首刺入的角度,兇手身長七尺,你的身長才六尺多,根本不符合兇手的體貌特征。”
“你在為誰掩飾?康九嗎?”許錦之問道。
草兒張了張嘴,卻沒出聲,似乎是沒想好怎么回答。
“康九很聰明,他先受審,我問他,你和他誰是兇手,他避而不答。我想,并非是他不愿將此事?lián)聛恚桥屡c你的答案不同。這個案子,真相或許只在你二人心中,故而,便以后審那個人的回答,作為答案。我說得對嗎?”許錦之說道。
若是草兒能看見,他的眼神怕是早就出賣了他。
“真正的答案是,他動的手,但你都看見了。或者說,你都聽見動靜了。你第一時間,為他想方設法掩蓋罪行,或是與其串供;或是做出些無意義的行為,比如扮作洪六的樣子,在夜間亂竄,好干擾我們的判斷;又或是,夫人身上那些非致命的傷口,是你補的,目的也是干擾我們。”許錦之頓了頓,聲音漸輕:“沈監(jiān)事,你豁出一切去愛一個,你不該愛的女人,現(xiàn)下又豁出一切保護她的阿弟,如此愛屋及烏的行徑,某也難免動容。”
草兒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變得蒼白如紙,雙唇緊閉,呼吸急促而不穩(wěn)定。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呼出長長的一口氣,輕嘆道:“許少卿,你太厲害了。”
“不過——”他話音一轉,“雖說這世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但有時候,眼里看的東西太雜,還不如我這看不見的,心中清明。”
“你若真的心中清明,就不該想著犯罪,也不該替別人掩蓋罪行,可知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許錦之目光如炬,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
草兒笑了笑,“許少卿既猜出我是誰,便知我最擅給別人卜卦。我若說,我早知康九今日在劫難逃,你可信?”
“那你卜出自己在劫難逃了嗎?”許錦之盯著他問道。
草兒搖搖頭,“擅卜卦者,不卜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