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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房外,許錦之站在鄭大身邊,指著戲班子的人問:“你可看仔細了,這里頭只有兩名女子和一個未及笄的女娃,告訴你火藥聲能驅邪的人,在不在這三位里頭?又或者,你看看有沒有可能,那人是男扮女裝?”
因為戲班子里的人,都擅長偽裝,許錦之特意留了個心眼兒,將所有人都叫來,而不是只叫來那三位。
鄭大伸長脖子,就著火把的光,仔仔細細找尋著。
而戲班子的人也察覺到外頭的動靜,正對上鄭大打量的目光。
許錦之留意到,旁的人要么面露不悅,要么指著鄭大,和旁邊的人議論著什么,要么屏氣凝神地等著,只有菱角,在觸及鄭大的目光時,居然瑟縮地往后退了一步,將自己藏在了楚仁身后。
“好像都沒有。”鄭大搖搖頭。
鄭大的回答,令許錦之感到意外。
“你再仔細看看。”許錦之道。
于是,鄭大又細細觀察了一番所有人,還是搖頭,“真的沒有,我雖然描繪不出那名女子的相貌,但她真的長得很好看,站在我面前,我不可能認不出的?!?
許錦之意外之余,有些沮喪,面上仍然鎮定,“如此,多謝你頂著還沒養好的身子來幫忙了。你可以回去了?!?
“許少卿這是哪里的話,這是我應該做的。”鄭大干笑了一番,隨即在衙役的護送下離開牢獄。
究竟是哪里出了錯呢?
所有的線索都在許錦之腦中如走馬燈似地過了一遍,突然,畫面定格在了楚詞的一句“邵班主怕她學壞,所以寧可讓菱角跟我們玩兒”。
許錦之驀地抬頭,看到菱角也從楚仁身后走了出來,也正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菱角面無表情地將目光移開,轉而拉住楚仁的衣袖,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問他什么時候可以走。
就在楚仁耐心地哄她的一瞬,許錦之幾乎肯定了一點:菱角和她父親,應該因為什么人起過大的爭執。這個人在邵運眼中不是好人,但菱角卻很依賴對方。邵運強行斬斷二人的關系后,菱角對邵運態度惡劣,而原先的那只黑貓,正是邵運送給她,想要緩和二人關系的禮物。
甚至于,先前那只黑貓,被欺負成那樣,也是菱角有意而為之,她在蓄意報復自己的父親。
想到這兒,許錦之看菱角的目光,變得復雜。
“誒?!蓖蝗?,李渭崖出現在他身后,幾乎唬了他一跳。
“想什么想那么入神?邵班主問你,他們什么時候可以走,畢竟,明天他們還要上臺呢?!崩钗佳碌馈?
“都可以放走了,但菱角要留下?!痹S錦之緩緩開口。
李渭崖一愣,但想到許錦之對菱角的懷疑,還是點了點頭。
當許錦之的命令被傳達到戲班子每個人的耳中時,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可置信。
但菱角沒有,她看向許錦之,目光中滿是怨毒。許錦之若不是親眼所見,根本不信一個未及笄的女娃,會有這樣的眼神。
當所有人都被帶離后,整個刑房只剩下菱角、許錦之、李渭崖三人。
刑房密不透風,燃了好幾個時辰的火光漸弱,一疊人影在墻上來回晃動。不遠處的黑暗中,傳出鎖鏈拖地的行走聲,宛如來自地獄的鬼魅,要將燈火下的人也一并拖進黑暗中似的。
菱角站在原地,居然絲毫不感覺害怕。
“你的阿娘,一定長得很美吧,以前在臺上,她演什么角兒?”許錦之突然開口。
菱角一愣,許錦之的問題,令她猝不及防。
見她不答,許錦之又緩緩而道:“你長得和邵班主似乎并不相像,應當像你的阿娘吧。你阿娘應當是個美人胚子,你也是。只是,她眼中自當滿是風流,你眼中卻滿是仇恨。無論裝得再像個孩子,總有暴露的時候?!?
菱角聽了,目光中浮現出濃烈的恨意。
“這就不裝了?”許錦之忽地嗤笑一聲,饒有興致地對上她那雙仿佛淬了毒的眸子。
李渭崖看到菱角的眼神,感到不寒而栗。
“為什么非要凌疏死?是因為他取代了你阿娘的位置嗎?”許錦之問。
“許少卿說什么呢?我聽不懂?!绷饨锹曇舸嗌?,目光卻早已出賣了她的真實想法。
許錦之唇角彎了彎,心道:畢竟是孩子,再如何早熟,心機都夠不上大人的一半。
“你阿耶雖然刻意瞞著你,但是你也漸漸大了,何況世上哪有真正不透風的墻?你知道你阿耶喜歡男子,但是,從未有哪個男子像凌疏一樣,如此得你阿耶的寵愛。你阿耶花大價錢替他贖身,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待著,就算知道他和別人來往密切,也不忍心苛責他。你阿耶對他的關注,遠遠超過了你這個親生女兒?!?
“你想到,你阿娘還在時,你父親大概也是像忽略你這般忽略她,所以才導致了她的病亡。那些粗俗的鄰居,她們欺負你沒有阿娘照看,每次起了沖突,就拿這句話罵你。如果我是你的話,心中也會恨。”許錦之輕聲道。
這一番話,輕而易舉地挑起了菱角心底的隱秘情感,她無比憤恨地瞪著許錦之,卻在他眼中看到了憐憫與理解。
她一愣,隨即轉過頭,眼圈兒泛紅。
“可是,這樣精妙的殺人計劃,你一個人可完不成。是誰教你的?又或者說,你在與誰合作?”許錦之發問,聲音雖輕,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菱角仰面,將快要落下的淚珠硬生生忍了回去,隨即冷笑道:“許少卿這么會猜,那你繼續猜呀。”
一直沒有說話的李渭崖,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確信地開口:“難道......是青樓女子?”
菱角和許錦之同時看向他,菱角眼中有著避之不及的錯愕,而許錦之的目光中有贊許,還有一絲鄙夷。
“難道,我猜對了?”李渭崖繼續道,“我師傅曾說,長安的青樓女子罵人有一句狠話,就是讓別人晚上去陪太監。還有就是,在槽子里跳來跳去,就是罵女子水性楊花,今兒跟這個好,明日跟那個好,就好比馬吃完一個槽子里的曹后,又換到另一個槽子里繼續吃一樣?!?
李渭崖面色復雜地望著菱角,說話燙嘴似的,“你小小年紀,怎么會知道這些渾話?你阿耶怕你跟人學壞,這個人,是個青樓女子吧?”
“你師傅懂的挺多,人遠在萬里,懂武功,懂謀略,還懂長安青樓里的渾話?!痹S錦之語氣里夾了一絲陰陽怪氣。
他身在長安,平日里難免與許多達官貴人打交道,知道這些不奇怪??墒抢钗佳乱粋€于闐商人,說是師傅教他的,而不是自己在青樓聽來的,許錦之可不信。偏偏這人一開始還裝得跟正人君子一樣,結果說著說著就露餡兒,果真日久才就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