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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婆子找到我這里來,我知道是珍白粉壞了事兒,怕擔責,又聽說了新豐縣古廟的事兒,就想出了這個餿主意。反正,那個殺小孩兒的兇手都已經殺了兩個了,不在乎再背一條人命。”
“當大理寺查到我們家時,我其實一直有派人偷聽您跟別人的談話,越聽越覺得,您好像知道了什么,開始懷疑到我身上了。我就在想,可能只死了一個男娃,看起來不像是古廟兇手所為,于是,我就買來一個差不多年歲的女娃,讓人殺了,做成是一對童男童女被殺的假象。不過,就在剛剛,我才知道,原來有一個小乞丐也被殺了,我這真是多此一舉。”
陶姨娘將全部過程說了一遍,隨后便伏在地上,一副悉聽處置的模樣。
一貫好脾氣的隨風,忍不住用只有許錦之和自己聽得見的音量,罵了一句:“毒婦!”
許錦之看著陶姨娘伏下去的身影,手指在胡床的扶手上漫無目的地敲了幾下,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片刻之后,他命人將陶姨娘押下去,隨后又傳盧樂平上前廳來。
盧樂平過來時,神色淡漠,卻又不失禮儀,叫人挑不出錯來,和許錦之第一次見他時一樣。
“你的姨娘剛剛將兩樁兇案都認下來了,主殺奴,按《唐律》,判徒刑一年。你阿兄的死,屬于誤殺,當判流刑三千。”許錦之對他說。
“哦。”盧樂平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
許錦之一直覺得,盧樂平這個孩子,老氣橫秋,根本沒有一點孩子的樣子。現在看來,何止是沒有孩子的樣子,連為人子的樣子都沒有。
“你還小,可能不知道。你姨娘平日里養尊處優慣了,讓她......”
“我知道。”盧樂平聲音清脆,卻夾雜刻骨的冷意,“以她的體力,很有可能撐不到流放地,會死在路上。不過,這都是她罪有應得,不是嗎?”
“你很恨她嗎?”許錦之忽然問道。
盧樂平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當刑獄官三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各種人,對人性很難沒有深一層的領悟。盧樂平這樣天資聰慧卻心性涼薄的孩子,許錦之也不是頭一回見。
阿耶成日忙著掙錢,阿娘成日忙著攬錢。孩子的存在,不過是他們對外炫耀的一個物件兒。平日里,讓孩子吃好的用好的、奴仆成群,以為就是愛。孩子想要的陪伴與關懷,卻是一樣也無。這些倒還是次要,最主要的是,為了面子,為了讓商人家里也能出一個讀書人,他們過早地剝奪了孩子的快樂。長此以往,孩子內心的狀況很難正常。
思及此,許錦之的聲音溫和了一些,“我問你個問題,你如實回答。你阿兄出事的那一晚,你在哪里?都做了些什么?”
“吃飯,溫書,每天如此。”盧樂平不假思索地回道。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許錦之說道。
待盧樂平離開后,隨風好奇又不解地問:“郎君,你懷疑他?不能吧?”
“你還記得自己探聽到的消息嗎?這孩子生性殘忍,缺乏同理心。如此粗暴地對待他人,只能是自己也被如此對待過。”許錦之頓了頓,又道:“我只是覺得奇怪,陶姨娘就算在家里再如何一手遮天,也蓋不過盧齊光去。她在家里殺人,盧齊光就真的一點不知道?”
隨風皺眉,想了想剛進盧家時盧掌柜慌張的模樣,回道:“我覺得他是知情的。”
“既是知情,以盧掌柜的聰明勁兒,他能不聯想到盧樂康的死因上去?再怎么不喜歡這個天生愚癡的大兒子,好歹也是正妻生下的嫡子。盧掌柜再如何寵愛妾室,能容忍這樣一個女人在自己家中殺人放火?”許錦之順著隨風的話說道。
隨風一下子有如醍醐灌頂,“虎毒不食子,能叫盧掌柜如此維護的,一定不是陶姨娘,而是......”
許錦之欣慰地看了眼他,覺得隨風總算沒那么笨。
“怪不得陶姨娘說起案發過程,說得如此流暢,敢情都是編排好的。不過,能令陶姨娘這種女人甘愿頂罪的,也只有她的寶貝兒子了。”隨風接著說道。
“你去把陶姨娘和盧樂平身邊的下人找來,挨個兒問話,問出盧樂平大前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許錦之吩咐道。
“他們會說實話嗎?”隨風身為隨從,對主人的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故而,他下意識覺得,別人也該如此。
不料,許錦之幽幽說道:“樹倒猢猻散,現在陶姨娘可是殺人嫌犯,這些下人,要是想以后還能有好出路,只能說實話。”
第八章 血祭(八)
隨風挨個兒問完話后,得到的結果卻令許錦之感到意外。
大前天晚上,盧樂平確實吃過了飯,就在屋內溫書,根本沒有出過自己的院子。
難道兇手真是陶姨娘?
許錦之皺眉,總覺得哪里不對。
但一時找不出新的線索,許錦之也只得將陶姨娘帶回大理寺關押,其余人等放回去。
撤出盧家時,許錦之遇上來盧家請脈的郎中。盧夫人身邊的婢女站在大門內迎他,那郎中熟門熟路地往后院兒走。
“兇手歸案,不知道盧夫人的身子會不會好些。”隨風自言自語地嘟囔一句。
“你去查一下,盧夫人究竟得的是什么病。”許錦之吩咐道。
“誒?”隨風不明所以,但郎君的吩咐,他照做便可。
回到大理寺,唐豹那里已經有了消息。
“許少卿,你讓我查的事兒,我都查明白了。死的那個賣花女童,名瑤兒,小時候被拐子拐來長安的,幼時得過一場重病,被買家遺棄,最后被北丐的瘸老六收養。那時候,北丐有個老神醫,治好了瑤兒。瑤兒被治好后,就一直跟著瘸老六。”
“瘸老六現在何處?跟瑤兒的關系如何?”許錦之問道。
“瘸老六眼下不在長安,說是云游四方了,幾時回來不清楚。瑤兒除了偷竊、乞討外,還會看風水,是瘸老六得意的門生。”唐豹回道。
自己的得意門生慘死,他還有心情云游四方?許錦之當下就覺得這個瘸老六有很大問題。
“你且接著打探,看有沒有人說實話。這個瘸老六到底是躲起來了,還是真的出了長安。另外,抓幾個北丐過來,讓大理寺畫張瘸老六的畫像,去城門處問一問。問不到,就命人四處張貼,守株待兔也好,打草驚蛇也罷,總之,非將此人逼出來不可。”許錦之目光中透著堅定。
“是。”唐豹領命前去。
晚上,隨風趕在宵禁前,回到許宅。
許錦之陪著母親用晚飯,還要聽她在耳邊絮絮叨叨,說著一些“別人這個歲數孩子都能滿街跑了,他卻還是光棍一條”這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