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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說道:“更重要的是,他用舔過的手指去碰那些脂肪,那張抹油板說不定就完蛋了。就像家里煉制的豬油,也是不能亂碰的,亂動就很難長時間保存……你是看到了的,每張抹油板都得經過一次次的換花,成本是很高的?!?
雖然開始工作前,每個人都在監督下洗了手,之后又主要用鑷子工作。但就舔那么一口的手指碰過,說不定就會導致脂肪發生變化……
蘿拉點點頭,又繼續工作。直到9點半,桌上的抹油板都被放到了一邊,送上來的也不是新的抹油板或裝滿了花瓣的花籃,而是食物——包的這一餐早午餐,要比工人平常在家吃的早一些。這主要是雇傭他們的雇主很清楚,他們都是沒吃東西就來了的。
餓著肚子做到12點以后,還要保證眼不花、手不抖,這可有些困難。既然本來就是要包一餐的,干嘛不干脆早點兒吃,也能之后干活兒的時候精力滿滿呢?
“這……這都是給我們的嗎?”蘿拉看著食物咽了口口水。這頓早午餐在蘿拉看來,可以說是‘豐盛’。主食是面包,配菜則是豬肉燉卷心菜,另外每個人還有一杯葡萄酒可喝。
必須要說的是,在很難種植葡萄并釀酒的地區,葡萄酒的確是有錢人的專享,畢竟此時運輸成本是明擺著的。但在普羅萬這種盛產葡萄酒的地區,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本地產的當季葡萄酒很便宜,不當季時會貴一些,但也不會貴太多(主要是此時的釀酒技術,葡萄酒能存放到第二年夏天的,是比較少的)。
當季的葡萄酒便宜,看似是因為新鮮出產的葡萄酒多,供大于求,但主要原因其實不是這個。
至少在本地,主要是因為那段時間,普通人家可以輕易弄來葡萄園釀酒的下腳料,回家自釀葡萄酒。只是這樣用下腳料釀制的葡萄酒會非常、非常淡,加上私人釀酒手藝的下限極低,葡萄酒可能就能保存幾天而已,很容易喝出問題。
“是的,又是卷心菜……我是說,幾乎每天都是一樣別的食物燉卷心菜?!编徸鶍D女嘆了一口氣:“不過這也不奇怪,卷心菜永遠都有,而且永遠吃不完,是最便宜的蔬菜,對不對?”
看出蘿拉似乎是餓極了,鄰座婦女又朝她笑了笑:“吃吧,吃吧!面包不夠,還可以去前面再多拿一塊。你看起來很消瘦……真不容易?!?
蘿拉確實很長時間吃的很差了,過去很長時間布商一直在拖欠她的工資。如果不是她居住的農舍有一小塊菜地,可以自己種菜,養了幾只鴨子(不是為了吃肉,而是攢鴨蛋換別人家的谷物),她早就餓死了!但就算沒餓死,總是忍饑挨餓是免不了的。
吃飽喝足,10點鐘之后又繼續工作,差不多12點半時,蘿拉他們這一組的任務就完成了。在幾個工作小組中不算早,也不算晚吧。然后就是同一個小組的人一起結算報酬,蘿拉從管家那里拿到了今天所得,總共是1個半芬尼。
這當然不多,不過正常的鄉村雇工,還是非農忙時節,這個價錢很正常。何況人家還包了一餐,吃的不錯的情況下,是真沒什么可挑剔的了——上工早了一些,這是缺點。但考慮到正午過不久就結束了,也算扯平了就是。
“這個報酬不壞,只可惜不是每天都有的,而且不能在家做……這又是不能和紡線這樣的活計相比的了。”和女鄰居一起結伴回家時,蘿拉又下意識拿這份工作,和自己過去一直在做的紡線活兒比較。
是的,紡線活兒工作時間長,報酬低,但這份工作,和后世一些家庭婦女拿回家去做的計件手工活是一樣的——如果那些家庭婦女選擇出門工作,隨便找一份全職工作,也比之前掙得多。真要計算工作時間,說不定還是后者少一些。
之所以那些手工活還有不少人在做,是因為她們可以做的同時兼顧家里,而且只要做,就可以一直做。
蘿拉沒有結婚,父母已經去世,活在世上的親人,最近的只有一個堂兄。她倒是沒有家要顧,但家里還養著鴨,作為非常重要的財產,心里也會惦記。更重要的是,來玫瑰園做工,就和很多農忙時節的雇工一樣,都是臨時性的、季節性的。
這種工作算日工資有什么意義?這就像后世的零工,真要算的話也比很多拿月工資的人日均高啊。
“不管怎么說,先把能拿到手上的錢拿到!”女鄰居只是出來做工補貼家用,就沒有蘿拉想的那么多了。只要錢到手,她就高高興興了。
蘿拉覺得也是,經歷了布商長期拖欠工資,這種干脆利落日結工資的作風,實在讓她原本沉重的心都輕快了起來。之后她又連續三天去了‘杜波伊斯玫瑰園’,4天就攢了6芬尼——她一個錢沒花!
白天有雇主提供一餐,晚餐她就用菜地里的蔬菜,混合一些森林里采集的堅果磨成的粉,煮成糊糊吃……這都是不用花錢的。
這一天,她回到家,下午布商上門收毛線了。也不只是蘿拉,村子里很多幫忙紡線的女人,所有人紡好的毛線都要收起來了。蘿拉有了6芬尼,心里也有了一些底氣,不再去想如果反抗布商,和對方起沖突,她的那147芬尼會不會更沒希望收回來。
便按照女鄰居給支的招兒,強調道:“先生,請您看在主的份兒上,有一些羞恥心吧!因為您一直拖欠我一個窮困潦倒的紡線女的報酬,我幾乎沒東西可吃……作為一個富有的人,這真可恥!如果您的錢財就是這樣積攢起來的,我倒是不意外?!?
“我得告訴您,如果您不付拖欠的薪水,至少給我一些足夠生活的錢,我是沒法兒交給您毛線了。我只會到集市上將它們賣掉,換一些谷物和鹽巴,填飽我的肚子。至于之后的活兒,我也不會干了,反正沒有報酬……說實話,我已經不相信您了!”
“要我說,您再這樣繼續下去,這個村子附近,就不會再有幾個紡線女肯為您工作了!”
這個布商絕對是個臉皮厚的家伙,聽蘿拉站在農舍門口這樣數落她,住得近的人家都能聽見。他卻一點兒不臉紅。反而笑著說:“哦,我的好小姐,您說的太嚴重了……請您相信我,我并不是故意拖欠,實在是生意周轉不靈。”
“別再拿那些詞糊弄我們這些老實的鄉下人了?!碧}拉打斷了對方,這樣的說辭她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或許還會相信,這么多次也該知道真相是怎樣了。真相就是對方有錢,但有錢寧愿捏在手上,也不愿意結清一個紡線女的報酬。
大約是意識到蘿拉已經是完全不能糊弄住的樣子了,布商猶豫了一下,這才勉強答應付給蘿拉36芬尼。這其實也是經過精心算計的——上次給蘿拉的羊毛就是20磅的樣子,如果全紡成了毛線 ,按照每磅2芬尼的市價,就是40芬尼。
也就是說,就算蘿拉把毛線全給賣了,還賣上了市價(這對單打獨斗的紡線女來說,顯然是不可能的,如果能做到,她們大可以自己買羊毛紡線,然后拿去賣),才能得到40芬尼。
考慮到她不可能真賣到40芬尼,而且想想他還欠她的工資,蘿拉如果不想和他撕破臉,完全沒希望拿到工資……應該會接受他當下付給36芬尼。
蘿拉確實接受了,意識到女鄰居的建議的確有用(也是她不再抱有希望拿回全部的拖欠工資,硬氣起來了,才有用的),她眼睛都不眨收下了錢?,F在是能拿多少是多少,到手的才是真的。
布商還未意識到,蘿拉已經和上次見時完全不一樣了。付了36芬尼,收走了紡好的毛線,又留下了20磅的毛線,約定好半個月后再來收取,就離開了。
這之后,蘿拉基本不再理會那些毛線,每天去玫瑰園做工。回到家后打理菜園,照顧鴨子,只偶爾有空的時候會打發時間一樣,隨手紡一些毛線。
這樣等到半月后,布商來取毛線時,簡直有些認不出蘿拉了!
半個月的時間,每天算是能吃飽了,加上不用一直做活兒沒個停的時候,她的氣色看起來好了很多。至少和半個月前,臉色蒼白、臉頰消瘦的自己相比,真是判若兩人!
“您看起來還不錯?”布商隨口說道,然后很快進入正題:“啊,請問毛線——”
“托您的福,因為您付了錢,能吃到一些東西了,這才好一些的?!碧}拉又打斷了布商,又指了指自己腳邊的籃子,籃子里明顯是一些紡好的毛線:“這都是新紡好的,噯!先別說這個,錢呢?如果沒有錢,我是不會將毛線交給您的。”
這其實是一個小小的誤導,誤導布商認為她紡完了所有的羊毛。而實際上,籃子里的就是她這半個月紡的全部毛線了,總共才2磅半!
“女士!這是不合理的!”布商心知這是蘿拉也不好糊弄了,但又不能這樣輕易就給對方錢,立刻大聲道:“天吶!照您的要求,上次我已經付了您一部分的報酬了,就因為您的‘勒索’。您難道還想再來一次?”
“上次我不過是看您可憐,沒有與您較真。真要說的話,我可以告您!因為您拒不交出我給您的‘羊毛’……不管毛線怎么樣,羊毛是我委托給您加工,那是屬于我的!”
“那么我立刻就可以告您拖欠報酬!”蘿拉反唇相譏,過去她很擔心這件事,但隨著一些錢被捏在了手中,埋在了家里的爐子下,她一下有了勇氣。心想,就算上法庭也沒什么可怕的,她可以出庭,還可以和其他被欠賬的紡線女一起聯合告他!
蘿拉和布商互相瞪視著對方,仿佛是在比拼誰更有決心。最終是布商敗下陣來——過去,蘿拉擔心上法庭就沒法做事,然后就沒飯吃。現在大概是布商更擔心上法庭浪費時間了,真要說的話,他可比蘿拉在乎自己的‘時間’。
“好吧……好吧……算我倒霉!碰上了您這樣刁鉆的潑婦!”布商不停地咒罵著。
然而蘿拉不為所動,就盯著他數錢的手,看他數出一枚又一枚的芬尼硬幣。數了30枚后,就不肯接著數了。
蘿拉只能催促:“這不夠,先生這不夠,您總共欠我131芬尼工資。原本是147芬尼的,上次交付毛線后就是167芬尼了,您當時一次付了我36芬尼……這些都是寫明了的。”
“我的天吶!就沒人能治治你這個沒人要的老姑娘嗎?我總算知道你為什么沒法嫁人了。雖然有你長得難看且窮的原因,但許多和你一樣難看,比你更窮的姑娘也能結婚呢!只因為她們至少懂得順從……”在不斷的惡毒嘲諷中,布商艱難地又數出了6個芬尼硬幣。
蘿拉的左臉有一塊面積不算小的胎記,這讓她本來就不算好看的面容,更不能為世人所接受。再加上她也不是那種能有不錯嫁妝的姑娘,這才成了老姑娘,二十幾歲了還沒結婚——當然,她非要結婚,也不是不能夠??赡菢拥脑?,結婚對象會非常、非常糟糕。
蘿拉至少看清楚了一點,結婚是為了找一個人互相扶持,而不是專為了受苦受難……所以她選擇了一個人生活。
她比較幸運的一點是,她的父母活下來的孩子只有3個,全是女孩兒。兩個姐姐嫁人了,她就成了‘守灶女’,一直在家照顧父母。由此,父母留下來的農舍和菜地都照慣例法歸她繼承。只不過過去佃租了鄉紳的田地,鄉紳見她只是一個女人,便都收回去給別人租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