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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路易莎卻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誰叫他們運氣好呢,我正想多和特魯瓦以外,其他布魯多的商人們打交道……這次改造特魯瓦的事干得很順利, 讓我更加意識到,認識人的重要性。不是說頭面上的幾個大人物,而是中下層也要認識。”
“而且最好不要只是認識, 要和他們一起做一些事,讓他們也了解你……”路易莎說到一半,見吉娜已經有些茫然了,便停了下來:“沒什么,反正正好無事可做,你去讓人傳話,叫他們來紅塔吧……精油商人啊,希望不是只是來奉承的。”
路易莎知道自己愛好精油,準確的說,是有香氣的東西,這都不是秘密了。幾個普羅萬的精油商人,名不見經傳,自己也沒見過他們。這時候來求見她,真的很容易讓人覺得是來送禮討好,然后不知道要求什么好處的。
那樣也不是無意義,事實上,很多貴族的日常就是這樣的。下屬和商人都要獲得他們的庇護,就得給那些人討好的機會,不然反而會讓下面的人不安,很多事不好辦……只不過,路易莎還是希望事情能更有意義一些。
當阿爾貝和同伴們一起走進傳聞中的‘紅塔’,同伴們都低著頭,舉動謹慎時,只有他還會東張西望。直到上了二樓,從那扇漂亮的藍色對門進去前,大衛瞪了他一眼,他才稍微收斂了一下視線——大衛是他們幾個人中的頭領,也是普羅萬所有精油商人的領袖。
女仆將他們引進客廳,在還沒看清路易莎之前,首先躬身行禮。直到行禮完畢,阿爾貝才看清了這位有不少傳聞的‘路易莎郡主’,未來他們腳下這片土地的主人……說實話,有些出乎意料,至少阿爾貝以為她會是個看起來更強勢,或者說更具攻擊性的人。
阿爾貝當然聽人說過,路易莎郡主是個美女,但且不說這種對貴族女性的外貌恭維,其中有多少‘水分’。就算真如說的那樣是美女,那又怎樣?美女也是有不同類型的,就算是美女,難道就不可以強勢到讓人感受到巨大壓力嗎?
就阿爾貝知道的,這位路易莎郡主雖然年輕,卻已經得到了伯爵的信任,繼承人地位穩固,負責了布魯多很多事。
一些出身普羅萬的騎士回到家鄉,提及路易莎郡主在布魯多貴族面前的表現,評價也是很復雜的。他們哪怕不喜歡路易莎郡主——有的是單純受不了有個女領主領導自己,有的就是不喜歡路易莎這個人了。畢竟人又不是金銀,肯定是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的。
總之,哪怕不喜歡路易莎郡主的人,也承認她是個厲害的角色。輕視她,不把她當回事,以為她是一個女人就如何如何的那種人,最后總會付出代價……
有這樣的評價在,阿爾貝在自己的腦海中,很容易就能幻想出一個強勢的、缺乏性別差別的、會讓人有壓力的形象。就像古代神話故事里的天后赫拉,美麗、強大、咄咄逼人。又像雅典娜,作為象征勝利的女神,其戰斗與權力的意涵,常讓人忘了,她其實也是個極其美麗的女神,是爭奪‘獻給最美女神的金蘋果’的三女神之一。
然而,見到路易莎郡主時,阿爾貝更覺得自己是見到了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或者就是寧芙仙女——雖然在神話故事里,這二者的地位相差很遠。一個是重要的女神,還是十二主神之一的哈迪斯的妻子,冥府的冥后。另一個,是自然幻化的精靈,經常作為諸神的侍女或不值一提的情人登場。
但二者那種與自然融洽的美麗是一樣的,不怎么具備攻擊性,純潔、曼妙、輕盈,如月光,如清泉……陽光灑到她身上,似乎也更偏愛,給她鍍上了一層金邊。
“你們遠道而來,說一定要見我,是有什么事呢?”路易莎也好奇地觀察著這幾個自稱是精油商人的人。
大衛有些沒想到路易莎這么‘開門見山’,但也有沒有遲疑而錯過回答問題的時機。立刻上前半步說道:“郡主有所不知道,我們都是普羅萬的精油商人,在精油生產上遇到了一些麻煩。想來想去,也只有來路易莎郡主您這里求得一些幫助了。”
“唔……原則上,我不會介入某個商人的經營活動,無論是幫助,還是打擊——你們應該明白,布魯多這片土地上的人,如果他們都遵紀守法,我是不該有什么偏向的。”這是推脫,但也是上位者確實應該有的態度。
不過,要說完全不介入,又怎么可能呢?真要是那樣,統治者的存在有什么意義?而且哪怕以后世政府的角度來說,對產業也是要有引導的。而引導的方式,最常見的就是給政策,讓部分企業更能獲利,以激勵其他人。
大衛顯然也明白路易莎的意思,既然有‘原則上’,就有‘原則外’。最重要的是,沒有原因,她為什么要特別幫助他們呢?
路易莎郡主比想象中要和氣好說話,并沒有高高在上,因為沒聽說過他們就不屑一顧——這在此時的大貴族身上非常常見,他們也只有要借貸的時候才會對大商人‘紆尊降貴’。
感覺到事情確實有希望的大衛立刻說道:“是的,小人完全明白您秉持的態度,這樣公平公正,實乃布魯多之福……但我等之所以來尋求您的幫助,正是因為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又知道您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對于這個馬屁,路易莎不置可否,沒有說什么,而是示意對方接著往下說。
大衛不安地舔了舔嘴唇,然后才繼續說道:“您不知道,小人和同伴們都經營著普羅萬周邊的玫瑰園。過去一般出產玫瑰蜜、玫瑰醬、玫瑰花水等,這些除了玫瑰蜜,其他都很難保存。除了本地消費,最多供應西岱……所以產業規模不大,玫瑰園其實也不算很多。”
“直到幾年前,小人從托萊多學習歸來,帶來了他們從異教徒那兒學到的精油提取技術……普羅萬那些到處都是、無法被消耗的玫瑰花,就此可以變成堪稱液體黃金的精油,這才有了越來越多的玫瑰園。”
路易莎知道,此時的玫瑰花完全不只是觀賞植物,它可以說是老西醫們常用的一味‘草藥’——玫瑰制劑可以治療眼睛的各種疾病,玫瑰醬可以做輕瀉劑,玫瑰花瓣可以直接治療心臟或精神上的毛病。另外,幾乎所有的玫瑰產品都有利于改善面部膚色……不管是不是真那么神,至少此時的醫生和普羅大眾是這么相信的。
至于說玫瑰水,更是一種日用品了,是后世室內香氛、洗手產品、漱口產品、爽膚水等等,很多商品的集合,用量非常大。至少以布魯多宮廷的使用情況來說,消耗驚人——但是,從玫瑰花水的制作方法來說,的確不能長久保存。
而且作為單價其實不算高的產品,考慮運輸成本,要輻射遠方的市場,也不太可能。
過去玫瑰園發展不起來,路易莎還真不奇怪……
之前路易莎只是聽著,對方沒有圖窮見匕,她也不會這點兒耐心都沒有,主動挑破。不過,現在聽對方的意思,普羅萬居然不動聲色地在搞香水和精油產業,忽然就有了一點兒興趣,露出了‘有意思’的表情。
所謂玫瑰精油,玫瑰水,其實都屬于大眾稱之為‘東方香水’的玩意兒,因最初來自近東地區而聞名。精油不用解釋路易莎也知道,玫瑰水則是歸屬被稱之為‘蒸餾香水’的這個大類,是類似純露的東西,在此時可比精油常見多了。
在路易莎上輩子時,純露一般是制作精油時的副產品,蒸餾出的精油有一些還殘留在了蒸餾水中,很難分離。也沒必要分離,純露也有純露的用法么——但在此時,因為蒸餾工藝、蒸餾器等的落后,要生產精油很難,多數時候也只能生產出純露來。
所以從產出來說,蒸餾香水是多數,精油才是‘副產品’……對現代人,屬實是倒反天罡了。
再者,能買得起精油的人太少了,蒸餾香水則不然。要知道同樣的材料,能產出的蒸餾香水,即純露,能是精油的50多倍!而且技術上還相對容易。這樣一來,蒸餾香水的價格可不是比精油要低得多么?而價格低,市場就擴大很多了,可以帶來產銷兩旺呢。
這就和路易莎讓制鏡工坊制作小手鏡是一個道理,想要美好東西,但又出不起大價錢的顧客可是很多的,要做好銷售市場分層……
過去普羅萬就生產很多玫瑰水,供給本地之外,能販賣到鄰近的西岱這個大市場,是本地開辟玫瑰種植業的最大動力。但玫瑰水價格便宜,‘保質期’有限,想要遠銷就不可能了。相比之下,精油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
路易莎估計對方去托萊多學習,本身就目的明確,是為了精油提取技術。
現在的蒸餾香水和精油的技術都來自東方,蒸餾香水要相對容易,所以東征很容易就把這個技術帶回來了,并在一定范圍內實現了擴散。精油則不同,長期只有近東地區的人掌握。呃,現在似乎部分羅蘭西人,因為離東面近,也學到了。
至于托萊多為什么能學到——過去幾個世紀,那兒一直是抵抗異教徒的最前線,還被占領過很長時間,一些技術傳播是很正常的。
看過地圖路易莎就知道了,托萊多大致捏他于后世西班牙卡斯蒂利亞那部分。更準確地說,托萊多、巴倫就是后世西班牙的大部分了,而科布拉大約是葡萄牙。另外托萊多、巴倫的北部,和瓦松之間,還有一排小國,在路易莎上輩子的地圖上,也是有的歸屬西班牙,有的歸屬法國。
了解歷史的就該知道,歷史上西班牙、葡萄牙所在的伊比利亞半島,本來就是歐洲人和阿拉伯人拉鋸占領的地方。伊比利亞半島上,還長期存在過□□政權,華夏歷史上記錄的白衣大食、西大食等,都統治過伊比利亞半島的大部分地區。
事實上,就在現在,路易莎也能從身邊人和老師口中得知,托萊多、巴倫、科布拉等基督教國家,還在和‘異教徒’在伊比利亞半島的土地上對峙。他們間有時打仗,有時和平交往,托萊多蒸餾精油的技術直接有東方傳承,難怪對方要去托萊多學。
看到路易莎的表情變化,大衛心想,傳聞果然沒錯,精油是路易莎郡主的喜好!
于是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就說道:“原本我們只是經營玫瑰園,也希望更多本地鄉紳經營玫瑰園,用于制造精油,并沒有招惹任何人。但這還是得罪了羊毛業行會的一些人,他們認為我們的玫瑰園侵占了牧羊的土地,讓紡織業所用羊毛更多地只能依賴外來輸入。”
“這聽起來有些離譜,難道不是因為本土的羊毛沒有競爭優勢嗎?”路易莎配合地露出疑惑語氣。
這也是真話……布魯多的確物產豐隆,養羊業規模不小,剪羊毛紡織很自然地就發展了起來。而紡織品交易一直是布魯多集市的主角,布魯多自產的毛紡織品,一下就成了集市的大貨源。
但是,發展到如今,最優質的羊毛往往來自高登蘭,以及其他少數幾個地區。紡織普通布料沒什么,可普羅萬的毛紡織品又一向是走中高端路線的。于是或主動、或被動的,為了維持普羅萬毛紡織品的市場和質量,他們也越來越多進口外國羊毛進行紡織,就像那些低地地區的同行一樣。
“正是如此啊!”沒等大衛繼續說什么,阿爾貝立即被路易莎這句大實話引起了共鳴,大聲說道:“說到底,只不過是羊毛業行會勢力大,欺負我們這些小產業的人……您或許不知道,過去牧羊人經常在公地上放牧!”
“我們新開辟的玫瑰園是從伯爵那兒購買了那些公地,這才種植玫瑰的……這讓那些牧羊人的主人,一些羊毛商非常不滿。”
普羅萬周邊的人口也不少了,好地早就有主了。想要大規模種植玫瑰,要么買別人的莊園,要么就得打公地的主意。買現成的莊園,貴不說,還很難有人愿意出手。公地麻煩一些,前期要整理,但好處是想要就有。
所謂公地,就是不屬于私人的一些土地,原則上都是巴爾扎克伯爵這個領主的。不過因為不適合做耕地,也沒有太多資源,又或者分布零散等原因,根本不會特意去經營。一般生活在那附近的人,放放牧、打打柴,挖一些河沙、石頭,只要不多,大家都默認這不算偷竊領主的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