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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蘿卜,你也不必難過,咱們這次可是要一起下去的。”
吳定緣右腿猛然抬起,奮力一踢,“咣當”一聲弄翻了旁邊的一盞長明油燈。這油燈是一個高約一丈的軋龍形銅柱,柱中灌滿香油,柱頂長明燈能燒上三天三夜。被吳定緣這一踹,油燈倒在地上,大量香油汩汩地淌出來,很快便流滿了整個地板。
與此同時,吳定緣的左手松開,一盞燈籠跌破在油中,呼啦一下,青色的火苗沿著油面迅速蔓延開來,很快形成一片火幕。這棟明樓下方是青磚砌成,上面的棟梁斗拱、檐架欄柱都是用上等木料建成,根本扛不住高溫灼熱,幾個呼吸之間便開始冒出紅光來。
蘇荊溪不諳武功,她所憑恃的,就是明樓四角灌滿了香油的長明燈。吳定緣一登樓便覺察到了她的布置,知道她存了同歸干盡的決絕。他也明白她遲遲沒有發動,正因為顧忌他在,一旦火起,明樓上的人絕無幸存可能。于是吳定緣索性越姐代庖,直接代她點燃。
他早就想這么做了。還有什么比焚毀永樂皇帝長眠之所更快意的復仇呢?
滾滾濃煙從每一個空隙冒出來,很快在明樓上遮起了無數條厚實帷幕。可就在視線被遮蔽之前,突然一個身影笨拙地越過火勢,朝著這邊撲了過來。
“張泉?”
吳定緣立刻分辨出對方身份。本來蘇荊溪用藥制住他,是打算在明樓前血祭。可吳定緣一攪局,卻讓張泉的麻藥勁過去了,在最最不適合的時候蘇醒過來。
煙霧繚繞中,張泉不復之前的呆滯,雙手猙獰地朝蘇荊溪抓來。吳定緣“唰”地拔出雁翎刀,擋在她面前,作勢刺向張泉。這時原本束手待斃的朱瞻基,突然大吼一聲:“休要傷我舅舅!”從地上爬起來,迎著吳定緣的刀鋒沖了過去。
吳定緣全神貫注盯著張泉,沒料到朱瞻基突然闖入視野,兩人在極近的距離四目相對。吳定緣從來沒在這么近的距離注視過他的臉,一根銳利的長矛刺破腦海,霎時掀起潑天劇痛。與此同時又有一根長明燈柱倒了下去,讓明樓懸廊附近的火海一下子躍起兩人多高。
火光躍動,虛影散亂,煙氣繚繞,在這似曾相識的場景中,吳定緣的記憶被驟然喚醒。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的教坊司監牢。同樣的烈火熊熊,同樣彌漫著煙氣,還有同樣的一張面孔正注視著自己那既是朱瞻基的,也是朱棣的,時而親切,時而猙獰,它們在疼痛中合二為一,像側刀切過腰間,似乎要榨出他最后一滴恐懼。
“啊啊……”
只是短短一瞬間,吳定緣的精神便瀕臨崩潰,感覺無數把尖刀,將大腦凌遲得支離破碎。在極度的混亂中,他喪失了思考與判斷,下意識地將手中的長刀猛然刺出。刀尖先是沖破朱瞻基的精致龍袍,然后是褥衣,朝著心臟的位置義無反顧地扎進去。
“擋!”
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如鐘似磐,往他瘋狂的意識中注入一縷清明。吳定緣睜大了眼睛,看到刀尖刺入的位置,多了一塊金屬殘片。這殘片色澤暗啞,紋路清晰,上頭還有一抹血手印的形狀。原來朱瞻基一直把那小銅爐的殘片藏在懷里,正好擋住了刀鋒的去勢。
這香爐殘片映在雙眸之中,使得那一縷清明在吳定緣腦中驟然擴散。如沸湯之揚積雪,如春日之耀殘冰,朱棣的身影迅速消退,與背景火光融為一體。吳定緣再一定睛,眼前只剩下朱瞻基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
雁翎刀還在向前推進,仿佛要把殘片頂進肉里。吳定緣這時才反應過來,手腕一偏,刀尖登時偏轉,噢的一聲,刺入朱瞻基耳邊半寸旁的地板上。朱瞻基睜圓了眼睛,嚇得連眼皮都僵住了
吳定緣握著刀柄,喘著粗氣,瞪向驚魂未定的皇帝。他驚訝地發現,這一次近距離的對視,自己的頭疼癥狀居然消失了。以往如影隨形的劇痛,仿佛隨著那個人的身影一并緩緩退潮。
朱瞻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變化,眼神復雜地回瞪過去。兩人對視片刻,卻誰都沒有吭聲。
“陛下!”
這時張泉已跌跌撞撞撲了過來,他伸出手去奪雁翎刀。吳定緣正呆呆地望著朱瞻基,渾然不覺威脅臨近。這時蘇荊溪從斜里沖出,手里一根銅簪刺向張泉的腰眼,登時齊根沒入。張泉負痛大叫了一聲,一腳把蘇荊溪踢到了附近的欄桿旁,自己也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這一下變化太過驚人,令吳、朱二人俱是反應不及。待得兩人各自倒地,朱瞻基雙臂才猛然推開吳定緣,艱難爬起身來朝舅舅跑去。
而吳定緣也暫時顧不得他們,先沖到那段半坍塌的護欄旁,把昏迷的蘇荊溪抱在懷里。她的長發散亂地披下來,嘴角流出一絲鮮血,許是受了內傷。吳定緣不諳醫術,不知該怎么施救,只得懷抱著她,連聲呼喊名字。
好在喊了十五六聲之后,蘇荊溪緩緩睜開了雙眼。吳定緣看她嘴唇帶動,知道她在問皇帝下落,便抬頭看去,望見朱瞻基正咬緊牙關,攙著張泉朝懸廊另外一側邊緣走去。皇帝似乎感應到吳定緣的目光,略停下腳步,回首望了一眼,可惜在煙霧中看不清表情。他隨即轉身,繼續挪動起來。
吳定緣正要動,卻被懷里的蘇荊溪拽住衣襟,輕輕搖了搖頭。
“不必去追了。明樓火起,他們跑不掉的。”她伸出手去,虛弱地摸了摸吳定緣的臉龐,“更何況,現在你去追,還能下得了手嗎?”
吳定緣沉默以對原來她也看出來了。
“你可還記得在淮安船塢里,我給你開的藥方?”
“記得,你的話我都記得。你說我這個病,只有再一次去面對那種恐懼,把它擊敗,才能夠根除。可最后我還是扎偏了……”吳定緣有點慚愧地說。
蘇荊溪道:“不必愧疚。扎偏的那一刀,才是你最真實的心湖映象。唯有如此,才能知道你真正的恐懼是什么。你現在看見他頭還疼嗎?”
“不疼了。”吳定緣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語氣輕松,“剛才即將刺死他的那一時刻,我才明白,我真正恐懼的不是朱瞻基,而是朱棣。原來解開心結的藥方,不是殺大蘿卜,而是好好觀賞這一場長陵大火啊。”
“那很好,很好。”她低聲道。
吳定緣攙扶著蘇荊溪緩緩起身,與她肩并肩靠在欄桿旁,仰起頭來,望向明樓四周越發旺盛的火勢。蘇荊溪發現,火光照耀之下,他居然在笑,自從兩人相識以來,還從未見他笑得那樣輕松。
轟隆一聲,兩人眼前的抱頭梁和踏腳木最先失去支撐,直直坍塌下來,砸得其他三根燈柱也紛紛倒地。更多的香油流淌出來,激起火頭更大的憤怒,它咆哮著,把整個明樓燒出一圈明亮的金邊。
在懸廊的另外一側,朱瞻基費盡力氣,把舅舅拖到了欄桿邊緣。他趁著喘息的空當朝身后一瞥,煙火阻斷了視線,那兩個火光中的人影幾乎已看不清了,似乎不打算前來阻止——當然,其實并不需要阻止,明樓上層已陷重重火海,距離地面又高,無論如何都是死路一條。
“陛下,你……何必管我!你自己快走!”張泉斷斷續續地喘道。他的腰間被那銅簪齊根沒入,受傷極重,幾乎沒有逃生的可能。
朱瞻基咬牙道:“我已經走不脫了,可一天之內,母后失去一位親人就夠了!”他四下張望,還在尋找逃生之機。從南京到北京,他一路上幾次身陷絕境,最后都拼命跨了過去,絕不會輕言放棄。
就在這時,樓下的于謙率眾沖到明樓之前。他一見到這熊熊火勢和樓上的人影,知道沖上去是絕無可能了,顧不得規矩,一下跳上石幾筵大吼:“脫甲!脫襖!脫披風!把你們所有的衣物都堆到城下去!快!”
周圍的軍兵都是久經訓練,很快便堆出一座布山出來。于謙又直起脖子,大聲對明樓喊道:“陛下!跳下來!跳下來!”
明樓雖高,卻避不過于謙聲音洪亮。朱瞻基在樓頂聽得一清二楚,大喜過望。這時洶涌的火浪已撲到兩人身邊,像惡狼一般試探著獵物虛實。他奮起最后的力氣,要把張泉推下去,卻不料張泉用力反手一制,把朱瞻基按在了樓邊。
“舅舅,你這是……”
張泉沒有回答,反而低吼一聲,把他推出了明樓。朱瞻基只覺得眼前景色飛速上升,耳邊生風,隨即被一大團綿軟接住,重重一震。
從尾椎骨和右腿傳來一陣劇痛,朱瞻基知道一場重傷是免不了了,但自己至少沒死。于謙第一個沖上布山,要來攙扶皇帝,朱瞻基卻嚨牙咧嘴地仰起脖子:“舅舅,你快跳啊!”
張泉雙手攀住欄桿,試了幾次,卻失敗了。蘇荊溪刺得實在太狠,他力氣流失極快,已是強弩之末。朱瞻基大急,可身體一點也不聽使喚。于謙想命令士兵沖上碰道,可無一例外都被高溫逼退回來。
張泉晃了晃身體,努力探出頭來,對樓下喊道:“陛下,臣有取死之道,莫要讓人來救了。”
“可是!可是!”
“陛下,你冷靜一下。臣死不足惜,只求陛下能答允一件事。”
“你說!朕什么都答應。”朱瞻基吼得嗓子都嘶啞了。
“帝都南北,關乎漕河興廢;千里漕河,關乎大明千秋基業。望陛下慎之,慎之!莫要只用錢糧衡量,而要以社稷之利為量,慎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