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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第三個人在,至少能稍微化解掉一點尷尬,留出些余地。于謙只好坐回到圓墩上,忐忑不安地左看看、右看看。吳定緣見朱瞻基默許了,便緩緩開口。他的口才不算好,但這些事在心里不知縈繞了多少次,所以講起來格外流暢。
他從靖難之役的濟南大戰講起,講了鐵鉉,再講了鐵夫人與幼子在金陵教坊司監獄的那一夜,講鐘二勇如何變成吳不平,講梁興甫如何性情大變,講紅玉的坎珂遭遇,然后又說起唐賽兒與佛母的誕生、昨葉何的心思。一場綿延近三十年的恩怨,就這么通通透透地顯露出每一根枝杈。
這一講,就是一個多時辰。其間朱瞻基和于謙一次都沒打斷過。屋子里像是抹了一層白秸膠,兩個人一動不動,有若泥塑。沒想到一個頭疼病,背后居然牽扯出這么多事情來。
“就是說……你一看我就頭疼,是皇爺爺殺了你生身父親的緣故?”朱瞻基拿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可喉嚨依舊干澀。
“是的。”吳定緣平靜地點點頭。
“哪有這么巧的事!”朱瞻基重重把茶盞一磕,“我從寶船上掉下去,恰好被跟朱家有仇的你撿到?”
“這不算巧合,該是宿命,也算孽緣吧。”吳定緣苦笑道。沒有朱棣對鐵家的迫害,他便不會被吳不平收養;如果他沒發覺自己并非親生,便不會就此頹廢墮落;如果他沒頹廢墮落,便不會被吳不平安排到最偏僻荒涼的扇骨臺去值勤。
從另外邊來說,若非鐵鉉悍守濟南,迫使朱棣繞路南下,他在浦子口便不會遭遇危險,也就不致讓漢王滋生野心,并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年里越燒越旺,最終鑄成兩京之謀,去炸飛在南京的太子寶船。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在幾十年前輕輕地推動了一下,層層碰撞,竟推出了今日尷尬而荒唐的局面。真可謂業必有因,業必招果,一飲一啄,皆是天定。兩人對視良久,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你想要什么?報仇?為鐵鉉平反?”朱瞻基艱難開口。
于謙登時緊張了。為鐵鉉平反是不可能的,一平反,別說永樂皇帝面子難看,連靖難的正統性都要動搖。那只剩下報仇一個選項。這時候吳定緣若是出手,外頭守護衛可來不及進來。
吳定緣兩只手擱在雙膝上,沒有回答,只是直視著皇帝。
朱瞻基跳下臥榻,取來掛在墻上的一柄雁翎刀,怒氣沖沖地扔到吳定緣面前:“你別當我是太子!想報仇,來動手吧!我一條命還給你!”
“陛下!“于謙大驚,急忙沖到兩人之間,“吳定緣,你可想清楚!殺鐵鉉公的是太宗皇帝,洪熙皇帝還一直在給靖難罪臣赦罪。陛下那時才多大?”他此時為了救下朱瞻基,對太宗也顧不得言辭謹慎了。朱瞻基沉著臉把于謙推開:“讓他來!我朱家的錯事,自然由我來承擔!”
吳定緣面無表情地俯身用左手撿起刀,可他右手已殘,沒法拔出鞘。朱瞻基握住刀鞘,一把給拽出來。只見屋里一片白光晃過,朱瞻基仰起脖子,死死盯住對方。于謙急了,憤憤上前一揪吳定緣衣襟:“你不會真想殺了皇帝,去做那什么白蓮掌教吧?”
吳定緣搖頭道:“若我做了白蓮掌教,還有何顏面去見我養父?同樣道理,若我接受了朱家的賞賜,又有何顏面去見我生父?”
“可你與陛下這一路上的情分……”
于謙還要相勸,可話到一半卻驟然斷掉了。他注意到吳定緣的額頭青筋如蚯蚓浮起,一拱一跳,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在直視著天子,一直在忍受著如刀劈斧鑿般的劇痛。于謙忽然徹悟,為何吳定緣之前在京城如此拼命,不是因為忠誠,甚至不完全是因為友情,而是真心希望就這么死掉,斬斷這一切糾纏。
吳定緣抬起左邊手臂,用食指用力敲了敲太陽穴:“陛下,我很想放下這一切,從此盡享榮華富貴。可我就算騙得了自己,卻騙不了這里。我如今一見到你,仍舊頭疼得要死,怎么能騙自己說一切都已放下?”
他仍舊沒有挪開目光。那源自久遠的痛楚,用力刮削著面部經絡,令每一寸肌肉都扭曲顫動著,看起來極恐怖也極悲傷。
朱瞻基沮喪地閉上眼睛。之前他還有過幻想,覺得兩人這一路生死情誼,好歹可以化解掉昔日父輩的仇怨。可此時他不得不承認,這死結根深蒂固,殊無可解。
吳定緣固然不肯放下心結,朱瞻基捫心自問,難道自己就能嗎?要化解恩怨其實也簡單,給鐵鉉平反便是,可他如今是九五之尊,能不顧大局任性而為嗎?他會為了得到吳定緣的諒解,而甘冒帝位不正的影響嗎?
頭上那頂冕冠,沉甸甸的,壓得人透不過氣。真如于謙所言,做了皇帝,要考慮的事情太多,真的沒辦法隨心所欲。這千辛萬苦得來的真龍寶座,正是橫亙于兩人之間的巨大藩籬,誰都沒法再退一步。
朱瞻基忽然道:“我有個問題。若當初你在扇骨臺就已知道一切真相,還會把我撈上岸嗎?”
吳定緣答道:“會。”他頓了頓,又反問道:“若你當初去濟南之前知道一切真相,還會去救我嗎?”
“會!”朱瞻基答得毫不猶豫,“我當你是朋友,自然會去救。”
“可惜,你現在是皇帝了。”
一聽這話,朱瞻基心口一團火騰地炸開,他隨手抓起旁邊的小銅爐,狠狠朝著那個蔑篙子砸過去。
銅爐在半空畫過一條很短的弧線,“咚”的一聲砸中了吳定緣的額頭,他整個人向后仰去,血花四濺。而銅爐旋即重重跌落在地板上,登時四分五裂,可見力度有多大。直到于謙驚呼一聲,趕忙去攙吳定緣,朱瞻基這才從盛怒中退出來,意識到自己沖動之下幾乎殺了對方。他面色青一陣、白一陣,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外面守候的海壽聽到動靜,趕緊進屋來看。他一見到吳定緣一臉是血、手里還握著刀,連聲尖叫:“有刺客!護駕!護駕!”
大亂初平的紫禁城里,侍衛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小心。一聽示警,不知從哪里蹄出二十多人。朱瞻基正要喝令讓他們退下,誰知吳定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把于謙推開,然后提著刀走向皇帝。
毫無懸念,他立刻被一群人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個副藤頭絲……個副藤頭絲!”于謙懊惱地原地亂轉,“本來不大的事,這一鬧,真成了刺殺王駕了!他難道不知道對皇上動手的嚴重性嗎?!”
“正因為我是天子,所以他才不肯服啊!”皇帝沮喪道。
他太了解吳定緣了。對那頭犟驢子來說,任何和解,他都會覺得是自己因畏懼皇權而退縮。
海壽跪在天子面前,自請責罰。朱瞻基一揮袍袖,沉聲道:“去把他關入天牢,讓太醫院好生診治。沒我的手諭,誰也不許接觸,誰也不許帶走!”然后又補充了一句,“他要有什么話說,不得滯押,立刻報來朕知。”
海壽有些不理解,可還是滿頭大汗地遵旨執行。吳定緣被侍衛推操著正要帶走,忽然掙動起來。他回身朝向天子,披散的頭發混著鮮血遮住雙眼,讓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朱瞻基眼睛一亮,哪怕對方張口只求一聲,他也好順勢赦免。誰知吳定緣只是定定地望了他一眼,便轉回身去。
侍衛們推著吳定緣很快離開了乾清官,朱瞻基站在南書房的臺階之上,望著空蕩蕩的夾道,佇立良久。于謙擔心皇上受了什么刺激,卻不敢勸說。就在吳定緣的身影消失在夾道盡頭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平地而起,在過道內形成風龍過境之勢。南書房的大門敞開著,被呼嘯的強風一頭灌了進去,一時間圍屏瑟瑟、錦毯飄搖,墻上的字畫、案上的筆墨、榻邊的藥包、奏牘、清供等輕小物件被吹得滿屋亂飛,一片狼藉。
其中有一張紙,飄飄忽忽飛落到小香爐的殘骸上面。
于謙快步上前,俯身去撿,一不留神給撕壞了一角。這是那張翰林院擬寫的年號奏牘,紙上別處都完好無損,恰恰“宣德”二字被殘銅的尖角給撕裂開來,格外觸目驚心。于謙心疼地伸手撫了撫邊角,又想去把那小香爐撿起來,可惜已經碎得無法拼回去了,不過殘片紙上仍能看到血痕。
“我吳定緣以血代香,就此起誓。我會為我爹報仇!”于謙腦海里驀地想起吳定緣手握香爐起誓的話,現在看來,這幾乎就像是一句讖語。
于謙手握著這枚殘片,回過頭來。他本想勸皇帝兩句,可一抬眼,卻發現不太對勁。
朱瞻基的腳邊,落下一個藥包。藥包已經被吹散開來,黑黃色的藥粉撒了一地。天子就這么垂著頭,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不知發現了什么。還沒等于謙開口相詢,朱瞻基突然一跺腳,反身進屋,滿屋子亂翻亂找。于謙跟海壽問他在找什么,他也不說,繼續沒頭蒼蠅一樣轉悠。過不多時,朱瞻基眼睛一亮,從一大堆散亂奏牘中,拈起了一張破紙。
皇帝的目光與破紙接觸的一瞬間,先是乍亮,然后黯淡下來,緊接著一團滾燙的火焰由小漸大,在瞳孔中燃燒起來。
“速召張泉入宮。”
他對海壽下達了一道口諭。
張泉穿過紫禁城里最寬闊的廣場,皮靴頻繁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回聲。不遠處即是三大殿工地的木作大架子。可惜工地里一個人都沒有,新皇登基,是否會重啟這項巨大工程,目前尚屬未知。
這幾天張泉一直待在自家府里,沒有和任何人來往。他這一次立下不世奇功,天子雖不能對外戚授予官職,但賜爵封地絕不會少。“張侯”之號,有望名副其實。張泉極知分寸,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居功自傲,索性閉起門來讀書,把來巴結的人全堵在外面。
對于天子如此急切的召見,張泉頗有些莫名其妙,想不出什么事會急成這樣。他收到口諭之后,二話沒說,跟著海壽便往皇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