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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域道:“太子乘坐海落船過了閣上閘之后,我一直派了精騎沿路追蹤,親眼見它過了天津衛。現在青州旗軍一分為三,以廊坊為軸前后堵截,層層設防。太子身邊只有一個張泉,絕無突破可能,請父王寬心。”
“當初唐賽兒也說在南京干掉太子,絕無幸免可能!你去淮安接手,也說太子絕無北上可能!”漢王的憤怒在嗓子里滾動,“可瞧瞧你們搞出的這個局面!”
朱瞻域道:“行百里者半九十。已經做到這個地步,父王您不可被一個小人物亂了心神。”
漢王沉默片刻,把手帕揣回袖子里,一屁股坐到船頭。畢竟也是快五十的人了,之前曠日持久的對峙,同樣令他身心俱疲。小舟恰好行至門洞中間,讓漢王的面孔籠罩在一片濃重的陰影之中。
“瞻域,你剛才怎么不等瞻坦上船就劃開了?”
“兒臣怕吳定緣跑掉,一時心急……”
“這門洞里只有你我父子二人,連篡位謀獄之事都能談,還有什么不能說的?”漢王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跟瞻坦互別苗頭,不肯相讓,這也是人之常情。可如今大事未定,一家人還是不要互相算計了。”
他一改午門前的霸氣,多了幾分老父親的絮叨與無奈。朱瞻域搖擼的動作沒有變化:“世子之位,只有一個;太子之位,也只有一個。”
“你這是在責怪我偏心嗎?”
“不,長幼有序,二哥做世子我并沒什么怨言,乖乖做個臨淄王也不錯。怪只怪父王您給了我這個乾坤變易的機會,讓我看到了一線天機。人心一動,便回不去了。”說到這里,朱瞻域忽然笑起來,“皇爺爺原來何嘗不是打算終老于燕藩,建文帝削藩,讓他有了機會,只好爭上一爭;父王您若不是得了那藥方,不也就死心塌地做個藩王了嗎?一個人若是見到機會,又怎會不動心呢?”
聽了這一番議論,漢王一時啞然。
朱瞻域道:“父王您對我恩重如山,兒臣自當傾力輔佐,絕無二話。但這兄弟相爭之事,相信您比我熟,是怎么也避免不了的。兒臣不求父王偏袒,只要擇其賢者而用之便是。”
漢王沉默良久,忽然道:“你還記得你七歲那年,我帶著你去神機營里玩嗎?”
“記得,那營壘里有許多大炮小銃,我可喜歡了。從那時候起,兒臣對這火器就著了迷。”
“咳,你可不知道。那次去完,我可是挨了父皇好一通訓斥。一班大臣說我交接京營,私窺火器,是居心叵測,紛紛彈劾。可我真的沒那種心思,單純只是想讓你高興一下罷了。一個做爹的帶孩子去玩,有什么不對呢?不只是你,還有瞻折、瞻坦、瞻壑……我希望你們都開開心心的,可每次帶出去玩,總有人叮著咱們父子,找各種理由彈劾,變著法往謀篡上靠。”
漢王頓了頓:“這些事,原本我是不在乎的,債多了不愁。可這一次,有大臣堅持要連你一起責罰,說小小年紀便擺弄不祥之器,非是宗室之福。我跑到宮里頭大吵大鬧,拼了自己被罰閉府三月不出,總算把你的責罰給免了。”
朱瞻域劃著船,眼神閃動,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一次之后,我忽然害怕了。父皇在的時候還好,若父皇不在了呢?我大哥是個婦人心腸,耳根子太軟,群臣一起哄,讓我怎么辦?我若出了事,你們這些孩子怎么辦?你們那會兒年紀小,可不知道你爹我在京城過的什么日子。天天被言官們抨擊桀婺暴戾,京城茶館里日日講我野心勃勃的段子,連篡位的理由,他們都幫我想好了——誰讓我是老二呢,誰讓我靖難的時候拿下的功勞多呢?說來說去,連我自己都信了,嘿嘿。”
“父王……”
漢王重新站起身來,拍了拍朱瞻域的肩膀,難得露出溫柔:“后來我想明白了,帶著兒子盡情出游這種事,別人可以,獨我不成。我既然在這個位置,就該承受這種命運。人哪,就得認清自己到底是誰,才知道該做什么事。你說得對,既然見了一線天機,就該爭上一爭。為父如此,你也是!”
說話間,小舟駛出了承天門,外頭天光乍亮,讓兩個人都瞇起眼睛來。
雖然此時天雨收斂,可御街上的大水卻依舊未退。有陽光從逐漸散開的鉛云間隙透下來,映得水面微泛白光。一直到這時,北京城才算是顯現出雄壯崢嶸的一面。遠遠地,漢王父子看到一具棺材和一個人,正朝著東邊漂去,速度居然還不慢。眼看就要離開皇城范圍,進入東長安街。
從承天門沿長安街向東半里之外,是一條厚實的宮墻。在東皇城根開有一道東安門,內外即是皇城與外城的分界。因為大水的緣故,東安門也是中門大開,以方便迅速排掉御街積水。吳定緣前后貼著神主牌,守軍根本不敢靠近,門又關不上,只能任由他穿行過去。
“這些京營的人,個個都想明哲保身,居然就這么把他放過去了!”漢王恨恨道。
當然,他明白,能爭取到這些人保持中立已是最好的結果。漢王回頭看看,諸多袍色不一的官員、內官、禁軍們在水面上各顯神通,亂哄哄地跟著過來。天子靈柩在眼前被人劫走,他們哪敢不跟上來?但也別指望那些家伙去沖鋒陷陣。
“其實父王您還有一支力量可用。”朱瞻域道。
朱瞻域趕到京城時,帶進城里一支青州旗軍。這支隊伍是靳榮的鐵桿心腹,一心要置吳定緣于死地,即使同歸于盡也在所不惜。讓他們去動手,是不會顧忌神主牌的。
“他們在什么位置?”
“我們是從崇文門進來的,沒料到會有這么大雨,不利大部隊行進。所以讓他們去了東江米巷附近的臺基廠待命。”
臺基廠在皇城東南偏南的位置,是修建紫禁城時堆放柴草的地方,為了防潮,地勢修得很高。漢王想了想,說:“正好,讓他們迅速北上,無論如何也得給攔下來!”按說外軍進城是犯大忌諱的,但現在出了這檔子事,他們只要打起“追回梓宮”的旗號,足以師出有名。
朱瞻域當即下船,跳上另外一艘朝臺基廠飛速趕去。朱瞻坦則氣喘吁吁地跟上來,拿起搖擼,做了個全力劃動的姿態。漢王看了世子一眼,一言不發,只是做了個盡快的手勢。
朱瞻坦一心想挽回之前的失分,所以劃得十分賣力。漢王的小船飛速切開洪水,箭一般追過去。漢王身后那一支古怪的混合隊伍也不敢怠慢,緊隨其后,不少人心里面想的是,我這不是追隨漢王,我這是為了搶回大行皇帝的靈柩。
他們借著滔滔水勢,很快便沖出東安門。一過宮墻,御街兩側不再是高大巍峨的殿閣樓臺,而是一塊塊被胡同分割開來的四合院民房。它們同樣也被泡在水里,傾斜的灰色瓦頂上站滿了人。
漢王無心去管這些賤民,一心盯著船頭。以這個速度的話,不出數刻,便能追上那具笨重的棺材。到時候就算眾人不敢動手,只要一擁而上把吳定緣團團圍住,也能解決問題。
朱瞻坦身體有點虛,才劃了幾十下便有些氣喘吁吁,船速緩緩慢了下來。漢王大為不悅,這孩子,這點賣力氣的事情都做不好!他正要開口訓斥,朱瞻坦卻猛然伸直了手臂,驚訝地朝遠方指去。
漢王順著兒子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眉頭一皺。
幾百步之外的御街——大概位于貢院南邊——被一條長長的高墻攔腰截斷。這高墻并不是筆直的一條線,而是斜斜從西至東拉成一條不規則的曲線,把北邊的貢院、南邊的羊毛胡同都囊括進去,將皇城與大部分東城區域分割開來。
如果再觀察仔細一點的話,會發現它更像是一過上窄下粗的堤壩,構成主體的不是青磚方石,而是一大堆垃圾——土壘、石塊、破旗、門板、推車、箱籠、家具,什么都有,甚至夾雜著花花綠綠的被褥,好似乞丐一般。
但這么一道匆忙搭建起來的堤壩,布置卻頗有章法,充分利用了各種材料的堆疊特性與地勢,穩穩地把御街西邊洶涌的洪水擋住,不讓它繼續向東邊蔓延。
在這條長長的堤壩之上,無數人頭攢動,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他們都渾身濕漉漉地扛著長短工具,緊盯著身前不停沖擊崖岸的洪水,就好像邊關之上的忠誠守軍一樣。這景象既古怪又蔚為壯觀。
“這是什么?”即使是見多識廣的漢王,也愣住了。
“昨天白天我從這里走過,肯定還沒有。”朱瞻坦不太確定地說,難道這玩意是一夜之間建起來的?
但此時更重要的是,吳定緣駕著那棺材,已經抵達了堤壩邊緣。龍棺的形制是平底微翹,邊緣平滑,這時候水位又高,借著水勢它一下子沖上壩頂。站在棺材上的那個瘦長身影似乎張望了一下,然后一揮手,周圍立刻有好幾個人跑過來幫著搬運推動。幾下工夫,洪熙皇帝的龍棺便被推下另外一側,暫時從視野里消失了。
“混蛋!”
漢王勃然大怒。這些賤民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公然協助反賊搬運龍棺。他催促朱瞻坦加快速度,可惜小船的船頭太直,沒法一口氣越過堤壩,船頭一觸壩面,就不得不停了下來。
朱瞻坦不待父王吩咐,破口大罵道:“狗東西,竟然截阻御道,還不快給我扒開!”堤壩上那些百姓聽到這喊聲,都露出畏懼之色,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動,不約而同把視線投向人群中一個中年人。
這中年人赤裸著上身,一臉疲色,神色卻沉穩得很。他幾步走上堤壩,對水中一抱拳:“啟稟貴人,這堤不能扒,一扒開,整個皇城蓄積的洪水,便會席卷整個東城,屆時這半城百姓可就全完了。”
“你算哪根蔥!在這里聒噪!”
“在下周德文,大興半邊店的廂長。”周德文坦然道。
朱瞻坦怒極反笑:“好一個大興廂長,你跑來東城筑墻,是什么居心!”